biquge.hk申时行肯定地点点头，张居正既然装晕，后续必定有所行动，他现在要做的，就是稳住王锡爵和他背后的清流们。
只要稳住了这些人，那背后之人就无法彻底把水搅浑，再想做出什么举动，就会一目了然。
但申时行知道，如果沈修己真的死了，别说是他了，哪怕是张居正，也必定无法弹压住满朝的非议。
因此他专门跑到王锡爵府上，是专门做给张居正看的，如果张居正赢了，他自然不会遭到清算，而如果背后之人赢了，他在明面上对自己也做不了什么。
申时行十五年宦海沉浮，只会跟着最强者走，同时还能做到思危，思变，思退。
在上升的时候，他会提前看到未来的危险，同时为下落的时候做准备，当退则退，当变则变！
这就是他能成为官场不倒翁的原因。
只要不是张居正这种超级猛人，申时行有信心应对任何人的计谋和攻讦。
像张四维这种人物，申时行还不放在眼里。
没错，虽然没有证据，但申时行已然大致猜到背后之人是谁了。
除张四维以外，别无他人！
张居正太过骄傲，站得也太高，从来不愿意回头看一眼那些被他甩在身后之人。
但申时行不一样，他一直有着一颗谦卑的心，虽然极少开口，寡言少语，但他却一直在小心翼翼观察着周围所有人。
张四维，王崇古，高拱，杨俊民，杨博。
在他的观察下，这个潜藏在张党之下的晋党，几乎无所遁形。
对了，还有殷士儋，这个人，张居正忘了，申时行可没有忘。
就是通过这个人，申时行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张四维。
那个藏在谦顺面具下的张四维。
面上，他是张居正的忠实支持者，变法的中流砥柱，但实际上，他有一颗取而代之的野心，以及积埋已久的仇恨。
但他却什么都没告诉张居正。
因为，他面上是张居正的人，但实际上，他什么人都不是。
他只是自己的人！
告诉了张居正，以他的性格，可能会给他很大的好处，也许是六部尚书的职位，或许是内阁成员的荣耀。
但这又有何用呢？
站得再高，不还是要跌下来的。
人不能只看到高处有多么风光，更要看到掉下来会有多惨。
只看得到高峰，却看不到低谷的人，那都是蠢人，而他申时行是聪明人！
一旦告诉张居正实情，若被发现，他将彻底被晋党记恨上——帮张居正，那是事先“并不知情”是他们暗中下的手，各为其主罢了，双方也不会结多大仇。
但若是告密的话，那可就彻底成了生死仇敌了！
任何一句话，在说出去之前，你是他的主人，说出去之后，你就是他的奴隶！
正所谓百战百胜，不如一忍，万稳万当，不如一默。
这种有着巨大风险的生意，申时行是不会做的。
申时行轻轻敲打着桌面，散开的思绪又瞬间收回。
虽然他不是张居正的死忠，但不管怎么说，张居正也是他的老大哥，更是现如今的靠山，他还是得在安全范围内尽可能帮一下他。
现在，最重要的就是稳住王锡爵这门大炮，不然他一通库库开炮，局面将愈发混乱！
“王年兄，你我暂时先什么都不要做，且看张阁老会如何应对，现如今真相未明，乾坤未定，做多错多，易为人木偶，成其手中器具！”
“若到时候沈修撰当真死于诏狱之中，那时再行动，为时未晚！”
“知道了！”
王锡爵有些凝重地点了点头。
申时行并不意外王锡爵会答应这件事，因为王锡爵虽然是张居正的反对派，但对变法还是大体上还是持支持态度的，只要晓之以情，动之以理，他不会反对的。
眼见目的达成，申时行在陪王锡爵闲聊了几句后，也就告辞了。
在走出王家的一刹那，申时行看着门外那火红的天空，心中的阴云始终未曾散去。
“张阁老，我只能为你争取这么多时间了！”
申时行不知道沈修己是不是真的死了，更不知道这件事是有些人的阴谋，还是一场意外，亦或者，真的是张居正下的杀手。
但无论如何，他已然在这件事中竭尽所能了，也算是问心无愧了。
申时行不论谋国的手腕，单论谋身的手段，并不逊色于张居正，昔日张居正能行走于严党和徐阶之间，还能同时取得双方的信任，今日他自然也能游走于清流和张党之间。
能做的都做了，到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，倒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。
不，还是有一点的。
申时行脑海中闪过那个年轻人正气凛然的声音，那个年轻人身上闪烁着一种他很着迷，也很羡慕的东西。
这种东西他在王锡爵身上看到过，在那个叫海瑞的人身上看到过，哪怕在张居正身上，他也看到过。
在许许多多的新科士子身上，他也曾看到过，虽然他们很多人，最终都把这件东西丢掉了！
唯独在自己身上，他好像从未看到过。
这种东西，叫做良心，叫做为民请命！
“我和你们不一样！”
申时行突然回想起了自己的身世，眼眸中突然闪过一丝自卑。
很难想象，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郎，身材修长，容貌俊逸，家境优渥，高富帅三个字全占，还多个“才”字的申时行，居然会有自卑这种情绪！
但同样是状元的申时行，却从未羡慕过沈修己那六元及第的身份。
他内心深处，一直都觉得，沈修己还有和他一样的人身上闪烁着的，是一种很奇特的光芒，那是一种敢为天下先的光芒，很耀眼，耀眼到了都有些灼目的地步了。
但同时，也很温暖，就像……
申时行看了一眼远方那轮即将落下的红日，就像明天即将升起的它一样！
太阳，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，当它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，正是它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晖之时。
当然，那不是昨日的它了，但是，那不是还是它吗？
有的活着，他已经死了，有的人死了，他还活着。
这种人死了，挺可惜的，但也没什么可惜的。
毕竟，他们就像太阳一样，每天都会再度升起来的。
申时行收起了遗憾的心情，大步离去了，烈火般的夕阳将他的影子，拉得很长，很长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