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此次此刻,身处张居正的府邸,沈修己抱着其幼子张静修,听着那首诡异的童谣,竟有股谶言般的宿命感。
不过沈修己不仅没有感到恐惧,反而满眼都是冷笑。
“礼义廉耻,国之四维,张四维啊张四维,你可真是辱没了这个名字啊!”
沈修己漠然道。
什么童谣,什么谶言,都只是一种廉价好用的政治武器罢了!
比方说西周的“月将升,日将没;檿弧箕箙,几亡周国”,”秦末的“大楚兴,陈胜王”,三国时期的“千里草,何青青,十日卜,不得生”;再比如元末的“石人一只眼,挑动黄河天下反”。
褒姒,陈胜,董卓,乃至本朝的太祖朱元璋,一个又一个英雄美人,一个又一个王朝的兴盛衰败,都与这种东西息息相关!
快几千年了,这种东西是屡见不鲜!
童谣和谶言这种东西,其实就是先射箭再画靶,糊弄糊弄底层的老百姓也就算了,想糊弄古代的聪明人都做不到,遑论沈修己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!
但古往今来,这种东西总是层出不穷,原因也很简单,傻子在哪个年代都不缺,尤其是在缺乏教育的古代。
且古代信息闭塞,平时也没啥娱乐活动,就喜欢信这些怪力乱神,传播速度那叫一个快,成本低廉,效果显著,还很难查清到底是谁传播出来的。
不过沈修己此时自是能猜出这是谁散播的消息,这首童谣就是针对张居正的一场政治攻讦!
状元郎是谁自然不言而喻,而江陵是张居正的老家,古代常有用籍贯代指人名的习惯,这个江陵,指的就是张居正。
用两则流言鼓动百官上疏弹劾,同时瓦解张居正党羽的抵抗力,引起皇帝的猜忌之心,最后再用一则童谣愚弄京师的百姓。
张四维从头到尾都没付出什么代价,就鼓动出了如此浩大的浪潮,当真不愧是盐商出身,这笔生意,倒是做的真划算!
沈修己眸光不断闪动,就在他思索之际,张静修却因为沈修己突然的沉默显得有些忐忑。
“难道大哥哥是觉得我唱歌不好听?”
眼见歌声突然停了,沈修己在沉思中忽然惊觉,脸上重新露出了和煦的微笑:“抱歉,刚刚在想东西,继续唱,你唱得很好听!”
小孩子的悲欢总是那么简单,张静修被表扬后也是相当开心,再度绽放出了欢快的笑脸。
稚嫩的童谣又在庭院内响起,沈修己一边听,一边将目光看向了悠远浩渺的长天:“来吧,张四维,让我看看,你到底,想把这场戏,唱到什么地步为止!”
……
“王年兄,你对今天的事,怎么看?”
王锡爵府邸,此时他的正对面,正坐着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
此人双目秀丽、眉宇疏朗,玉色金声,挺如松柏,冰颜雪色,照耀林莽,一身的气质姿态与张居正颇为相似,但比起张居正多了些柔和之气,少了些许铁腕之色。
他是王锡爵的同年,因此才会互称年兄,虽然两人是同一年的进士,但他现在的官做的可比王锡爵大多了。
礼部右侍郎,和王锡爵同为正三品大员,但却是在礼部这种部门,而在原本的历史上,他不久后便将出任吏部右侍郎一职。
在张居正执政期间,他能毫无背景,一路坐到这个位置,只有一个可能——他是张居正的人!
而王锡爵是张居正夺情事件中明面上最大的反对派,二人却能面对面坐在一块谈事情,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!
而这个奇迹的缔造者申时行,堪称大明王朝历史上的绝顶官僚,是原本张居正的继任者。
一手和稀泥和裱糊匠的手艺独步天下,此时虽然还未展露头角,但已初露锋芒。
“童谣流言罢了,不值一提,这背后之人,当真是用心险恶,”
王锡爵颇为不屑道。
张四维忽略了一件事,清流们或许刚,或许直,但不傻,无论是海瑞还是王锡爵,那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。
大多数时候,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是一把刀,但只是顺势而为,用持刀人来完成自己的政治抱负罢了,很难说到底是谁被谁利用。
申时行点点头,沉声道:“年兄,你觉得,这背后,是谁在推波助澜?”
“不知!”
王锡爵摇摇头,他确实是看不清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搅动风云。
“也无需知道,等到沈修撰被放出来的时候,真相自会大白于天下!”
王锡爵虽对那背后之人很不屑,但也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,百官上疏,群情激愤之下,张居正迫于这巨大的舆论压力,必定会释放沈修己!
他对那个年轻人可是颇为欣赏,能保住他的功名,免掉廷杖之苦,也是一件幸事,朝廷需要他这样的人。
“年兄,这件事,没那么简单啊!”
申时行的语气颇为忧愁,如果这个谣言真是子虚乌有的话,那背后之人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,张阁老可不是好惹的人物。
再加上张居正今日那反常的晕厥……骗骗别人也就罢了,想骗他申时行还是差了点意思。
“申年兄,你是说……”
王锡爵脸色瞬间大变:“沈修己……难道真的死了?”
申时行脸色也是颇为难看:“十之八九!”
“!!!”
王锡爵瞬间暴怒,腾得一下就站了起来,但又被申时行给拉住了。
“王年兄,要冷静,不要当了别人的手中刀!”
看着申时行那双幽如深涧的眸子,激动的王锡爵也是缓缓冷静了下来,又坐了回去。
“那申年兄你看,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?”
王锡爵和申时行相交多年,对这个同年一向是颇为信赖,他的脾气过于暴躁刚正。
而申时行则恰恰相反,他的手段柔和,擅长四两拨千斤,这种一阴一阳,互补互助的性格让他们在做任何事前都会一同参考一番。
“什么都不做!”
申时行道。
“什么都不做?”
“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