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虽然外界风潮涌动，但此时的张府内部却是相当平静祥和。
张居正和沈修己隔着一张紫檀棋盘对坐，师徒二人正在对弈。
围棋在明朝士大夫间相当流行，张居正自然也不例外，但由于繁重的工作，他依旧很久没有同人对弈过了，今日刚好有闲暇，他自是不能放过这难得的机会。
“老师，这张四维的动作，倒是挺快！”
沈修己持白，随手落下一子，跟张居正聊起了当前的情况。
张居正眉头紧皱，倒不是担忧之前布下的“棋局”，而是在头疼眼前的棋局。
棋盘上，他的所有“大龙”已然被团团围住，动弹不得。
“这才多久没见，君典的棋力怎么进步如此之快！”
犹豫许久后，张居正方才落下一枚黑子，继续跟沈修己聊了起来。
“张子维性格果断干练，一朝发动，便是势若涌浪，延绵不绝，不足为怪！”
张四维其他不论，只看才能，是个相当难得的人才，这也是为什么张居正先前如此倚重他的原因所在，在变法中他确实算得上一个很得力的助手。
“嗯！”
“话说老师，这次的事情，你有跟陛下和太后说过吗？”
沈修己几乎是在张居正落子的同一时间便落子了。
张居正再次皱起眉头：“没有，太后之父武清伯也是晋人，和张四维私教甚密！”
沈修己在心中不动声色地笑了笑，武清伯李伟，这位李太后的父亲，和他的这位老师也是结怨已久。
早在万历元年，张四维就曾上疏请封武清伯晋升为武清侯，但被张居正驳回，理由是明代外戚封爵最高只能封伯。
不仅如此，张居正的改革对这些外戚的利益影响巨大，同样是万历元年，他这位颇会过日子的老师更是想出了胡椒苏木折俸的主意。
直接拿国库里囤积的胡椒和苏木给京官们发了工资，这种事在大明历史非常常见。
中高级官员们倒是还好，毕竟明代明面工资就那么点，大家捞钱办法多多，也不差这点。
但勋贵们算是倒了血霉了，他们的主要收入就是靠朝廷发的俸禄，像兼并土地，当包工头这种捞钱的法子还被张居正给断了，心中自是怨气冲天。
李太后那边也就算了，但他的这位老师居然连皇帝都没通报过，这件事要是被他知道了，在大臣们的影响下，岂能不对他这位老师生忌？
但沈修己没有明说，在他老师心里，万历帝这个天子，恐怕还只是个孩子罢了！
哪里有大人要办正事会跟小孩子说的？
“回头想办法在其中中和一二吧！”
沈修己在心中暗道。
张居正教导子弟的方式他了解的，他现在已经考上状元算是混出头了，毕竟再严厉的老师，面对已经毕业的学生，也不会和往常那般苛责。
而小万历现在还早着呢！
翰林院修撰这个官职刚好能接触到皇帝，万历现在心性未定，还有时间！
他有个首辅老师，又是六元及第，再加上这次的表现，想升侍读，应该要不了多久。
一旦升到侍读，他就有更多机会接触这位少年天子了。
……
沈修己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未来的打算，一边继续和张居正对弈。
张居正沉思许久后，好不容易再度落下一子，沈修己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，给他又堵上了。
二人交替往复二十多子后，张居正的大龙已然被屠掉，整片棋局更是被杀得七零八落。
张居正觉得自己的每一步，仿佛都被这个弟子提前猜中了，无论他如何变化棋局，都会被沈修己提前预判，并做出应对。
甚至张居正感觉这个弟子不止能预知一步，往后的十数步棋局都似乎尽在他胸腹之中，现在好像，还在让着他？
再度落子十数步后，沈修己开始收官，片刻钟后，张居正将两枚棋子放在棋盘边线上，投子认输了。
此时二人对弈，还不到一百五十手。
“侥幸！”
沈修己朝张居正抱了抱拳，脸上的笑容颇为谦逊。
这毕竟不是自己的真本事，围棋这种东西，一定是今胜昔的，张居正背过的棋谱，他都背过，张居正没背过的棋谱，他也背过。
加上后世人工智能的发展，除非是和黄龙士、范西屏这种超级棋圣对弈，不然就算是京师国手李釜他都不带虚的。
和张居正这种平时很少有闲暇时间手谈的人对弈，要不是顾及老师面子，一百手左右他就能终结这场棋局！
张居正看着沈修己那谦逊的笑容，有点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：“再来一盘！”
刚刚他在猜先中输给了沈修己，所以是沈修己持白先行，先行的一方，在围棋中有极大优势！
在中国古代，围棋一向是白先黑后，不过后续围棋于本土式微，反倒是在东瀛小国发展了起来，那边的规矩是黑先白后。
至于为什么，很简单，在中国，白棋往往是由白玉打造的，更为高贵，而日本那地方，基本上除了火山地震什么都缺，只能用贝壳代替，反倒是黑棋，用的是名贵的那智黑石。
哪怕只是简单的棋子材质，人们也得分出个尊卑高低，将其异化出对应的价值来，不得不说，人是一种很好笑的动物！
当然，也有说围棋暗和阴阳，阳为白，阴为黑的，阳尊阴卑，因此白先，至于日本那边，可能是阴气比较重，阴阳颠倒了吧！
明治维新后，日本将围棋迅速推广至全球，而围棋作为一场世界性的运动，国内自然是要迎合国外，就改成了黑先白后。
当然，沈修己既然来了这，围棋以后自然只有白先黑后的规矩！
正当沈修己思索着这些时，张居正抓起一把白子，握在了掌心中。
按照围棋的规矩，沈修己现在该在棋盘上放一枚，或是两枚黑子来猜单双，猜对就是他先行，猜错，则是张居正先行。
“老师，按规矩，本就是长者先行，这次，还是您持白吧！”
沈修己颇为谦逊道，这次棋局他本就打算按规矩来，不过张居正这种骄傲至极的人，自是不会接受这种谦让的。
没办法，沈修己只能随手放了一枚黑子到棋盘上，张居正摊开双手，里面是四枚棋子，这次是他先行。
张居正脸上不露分毫，内心却是有些窃喜。
沈修己这种年轻人以往自然是看不透这种老狐狸的心思，但这种简单的情况猜也猜到他在高兴什么。
“老师啊，看来你还是看不清你我之间的差距啊，你的身后空无一人，而我身后，人那都快站满了，甚至还站了条狗！”
……
一百五十手后，张居正满脸怀疑人生的表情再次投子认输了，但他还是有点不服，再度开了一把！
这次沈修己不打算惯着他了，堂堂首辅，天天不忙着正事，下什么围棋，简直是玩物丧志，这一局，他必须得让他戒骄戒躁！
八十手不到，张居正依旧没服，但他也没再次投子认输。
不是因为他赢了，而是因为他急了！
张居正看着眼前那狼狈的棋局，瞬间起身，拂袖而去，一边走，一边道：“堂堂状元郎，天天不想着治学，下什么围棋，玩物丧志，回头交两篇文章上来，我亲自批阅！”
“？？？”
沈修己傻眼了，他没想到张居正还有这种盘外招，打不过拔网线是吧，玩呗，这谁玩得过你啊，就是那条狗坐对面也干不过你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