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万历五年十一月二十九，今日恰好是逢九之日，又是例朝的日子。

　　昨晚又下起了大雪，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夜，哪怕是在皇城脚下，依旧有不少乞丐没熬过这个冬天。

　　一些流浪汉和乞丐临时搭建的草棚，也在这场大雪下被彻底压塌了，几只在檐下筑巢的麻雀，也在几场寒风中被冻成了麻雀。

　　如此恶劣的天气，无论是沉迷修道的嘉靖，亦或者是昔日的隆庆皇帝，也必然是会下令免朝，但在张居正的教导下，小万历立志做一个有道明君，别说下雪，就是下刀子也得上朝。

　　十来岁的天子顶着寒风起床时，巷子胡同里一列明灭不定的灯笼也在夜影下朝着皇宫行去。

　　一名又一名高官大臣也从妻妾的被窝里钻了出来，或抱怨或困顿地坐在轿子里。

　　临近皇宫时，很多大臣纷纷下车步行，以示尊重。

　　提前到达的大臣们一边等着上朝，一边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。

　　“京营昨天好像出了点事！”

　　户部给事中乌行与冷不丁开口道。

　　“京营又不打仗，能出什么大事？”

　　御史台的一名御史刘郁接话道。

　　“听说好像死了几个人，西城那边闹哄哄的，但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！”

　　乌行与有些疑惑道。

　　“算了算了，我们管这些臭丘八的事干嘛？”

　　刘郁打了个哈欠：“真有什么事，等会儿上朝就知道了，我们干好我们该做的事就是了，回头该弹劾弹劾，该睡觉睡觉。”

　　“这破考成法一出，我每天都忙得脚不着地的，哪有闲工夫管这些破事！”

　　刘郁抱怨道，以往隆庆朝时，这种天气他还在搂着老婆睡大觉呢，哪里会这么辛苦。

　　乌行与闻言脸色瞬时一变，赶忙左右环顾了一圈，低声道：“刘兄慎言，要是被听到了，你可是要吃挂落的！”

　　“知道了，就你胆小！”

　　刘郁却是有点没领情，正当他再想说些什么时，一声声钟鼓声响起，这是即将上朝的信号。

　　二人脸色顿时一肃，低头缀着队伍尾端，开始往里走去。

　　随着文武大臣分门别类站好，小万历朝着底下的那群臣子开口道：“有事奏来！”

　　小万历话语刚落，协理京营戎政张学颜迈步而出，朗声道：“臣有本奏！”

　　张学颜作为军事文官，以往连上朝有时候都赶不过不过来，一般情况下，张学颜也不会在朝上随意发言，但现如今却是第一个跑出来上奏的。

　　文武百官满眼诧异地看向了张学颜，眼神都有些疑惑：“快接近年底了，难道是要军饷来了？”

　　面对文武百官看过来的目光，张学颜脸上不免也露出了些许冷汗，倒不是他这这些人给看紧张了，而是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，实在是太大了。

　　原本他想先和张居正商议一下，然后再根据他的吩咐来应对，但张居正却没多说什么，只是让他该怎么做，就怎么做。

　　不过京营险些哗变，这种事情他也不可瞒得住，面对皇帝和百官的注视，张学颜赶紧读起了自己昨晚连夜匆匆写就的奏章。

　　【臣张学颜谨奏：为贪虐激变、害命弭乱事。武清伯督造棉衣，絮尽朽败，短数扣饷，致军士冻馁，群噪营门。

　　总督吴继爵惧罪，遣其亲信赵守中强压营务，欲掩己过。守中甫至，军士愤而殴之，立毙。臣闻变急赴，抚慰晓谕，众乃稍定。乱虽暂弭，然元凶未惩，隐患犹存。

　　伏望圣裁，严究吴继爵贪暴激变之罪，另择贤能将兵，以固京师。臣待罪具奏，惶悚谨呈。】

　　张学颜这奏章写得很有讲究，没有直接说武清伯贪污棉衣，只是陈述了武清伯督造的棉衣质量不太行，也没说他是不是真贪污了，而且武清伯也只是提了一嘴，主要弹劾的，还是京营最高长官吴继爵。

　　他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武清伯参与其中，又不是御史言官，自然不能风闻奏事，只能据实上报。

　　不过这也只是原因之一，他身为张党骨干成员，对朝中形势自然是洞若观火，武清伯不算什么，但会牵扯到太后，他要是首先攻击武清伯，会首辅和太后直接撞上，要真弄出什么事来，倒时候铁定是他来背锅。

　　“！！！”

　　随着张学颜话音刚落，文武百官顿时一片哗然。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武清伯，这是谁给他的胆子，凡事可一不可二，昔日武清伯就插手棉衣制造，造成大量边关将士冻毙，今日竟敢再行此事，简直是胆大包天！”

　　“无耻之尤！”

　　台下的百官乱哄哄闹成了一片，台上的万历却是完全没听进去，他此时如遭雷击，一张嫩白的脸上满是惊容。

　　虽是三九寒冬，但他那张白皙的脸上，却渗出了一层细汗。

　　他此时的心情极其复杂，羞愧，后怕，惊怒，数种情绪在他心中不断酝酿，活像是个被打翻了的大染缸。

　　羞愧是自己的外祖父，居然在朝会之上，被人将丑事给捅了出来，这偏偏还不是第一次，两次贪污棉衣，铸就兵祸，这种事情，遍观史册，也是闻所未闻。

　　贪也就罢了，还贪得这么难看，如此愚蠢的外戚，放眼历史也是少见，这么个浑人，居然还是自己的外祖父。

　　后怕的是，这次的京营，居然险些哗变了，这次的事件，可比上次要严重得多。

　　边关虽然重要，但好歹离他十万八千里，当时戚继光进京，虽然让他极其羞愧，但过长的距离还是冲淡了他的愤怒，但这次，可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。

　　兵凶战危，虽然风险很低，但京营暴动，还是有可能会波及到他和母后的。

　　他可是皇帝，九五至尊，居然让人在跟前坑了一把，这人还是自己的至亲，这怎么能让他不怒！

　　眼见小万历脸色明灭不定，底下离得近的大臣却是会错了意思：“难道陛下想要庇护武清伯？”

　　当这个猜想在心中闪现的一刹那，一些大臣的应对瞬间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