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血,顺着“破军”神枪的纹路蜿蜒滴落,在脚下焦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
李瑜屹立在尸山之巅,残阳如血,将他周身破碎的玄色重甲染成狰狞的赭色。脚下堆积的,是魔物的残骸、敌将的碎甲,以及……那些他拼死想保护、却最终死于他枪风余波下的无辜百姓。
“武神”。
当世无敌,镇压一个时代。
可此刻,这位魁梧如山的男子,握枪的手却在微不可察地颤抖。不是力竭,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、冰冷的茫然。
他缓缓抬起左手,掌心躺着一枚被鲜血浸透的平安符。粗糙的红绳,歪歪扭扭的“平安”二字,是临行前,他三岁的女儿踮着脚,笨拙地挂在他脖子上的。她说:“爹爹打坏蛋,要平安回来,囡囡和娘亲、哥哥等你回家吃饭。”
家。
这个字眼像一根烧红的针,刺进他早已麻木的心脏,带来尖锐的痛楚。
他想起了妻子苏婉。那个温婉如水、在他满手血腥归来时,总会用一盆热水为他细细擦洗手掌,从不多问一句的女子。成婚二十载,她为他担惊受怕,为他打理后方,为他生儿育女,从未有过半句怨言。她总是说:“阿瑜,去做你认为对的事。家里有我。”
他想起了儿子李宸。那个从小被他抱在怀里,用小手摸他脸上刀疤,奶声奶气问“爹爹疼不疼”的孩子。那个天赋卓绝,七岁筑基,十五岁结丹,被他视作毕生骄傲、认定必将青出于蓝的麒麟儿。宸儿性子像他,刚烈正直,却又比当年的他多了几分沉稳周全。他们父子亦师亦友,常于月下对练,枪影交错间,是血脉相连的默契与骄傲。宸儿总说:“爹,等我再强些,就能为您分担,和您并肩作战。”
家,是他这百年来,在尸山血海中跋涉时,心底最后一块柔软之地,是照亮无边杀孽的一盏暖灯。婉儿,宸儿,还有刚会走路、咿呀学语的囡囡,是他用手中这杆染血无数的枪,想要守护的、最珍贵的“道”。
可现在……
他环顾四周。妇孺破碎的躯体,幸存者眼中刻骨的仇恨,被夷为平地的村庄。
这就是他守护的“道”?
“李武神!你杀我爹娘!毁我家园!你算什么武神!你是魔头!魔头——!!!”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少年,用尽最后的力气,抓起一块碎石砸向他,声嘶力竭,字字泣血。
石块砸在李瑜胸甲上,无力地弹开。
李瑜没有动,甚至没有运气抵挡。那微不足道的撞击,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更让他痛彻心扉。
他想起了临行前,婉儿为他整理衣襟时,眼底那抹化不开的忧色。她说:“阿瑜,此次……小心些。我昨夜心悸得厉害。”
他想起了送他出门时,宸儿已长得比他还高半分,英姿勃发,拍着胸脯说:“爹,放心去。家里一切有我。我会保护好娘和妹妹,等你凯旋。”
凯旋?
他带着满身罪孽,如何归去?如何面对婉儿温柔的眼?如何对宸儿讲述,他父亲今日杀了多少“不该死”的人?如何抱起囡囡,让她的小手触碰这双沾满无辜者鲜血的手?
“我……我到底……在守护什么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嘶哑,仿佛锈蚀的铁器在摩擦。
就在他心神剧颤、道心将崩未崩的刹那——
“父亲。”
一个清朗的、带着熟悉暖意的声音,在他身后响起。
李瑜浑身剧震,猛地转身!
尸骸堆旁,不知何时,静静立着一个青年。一身月白长袍纤尘不染,在血色残阳与焦土尸骸的映衬下,干净得刺眼。他面容俊朗,眉眼间依稀有苏婉的温润,却又继承了李瑜轮廓的英挺,正是他二十年来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模样——他的儿子,李宸。
只是,此刻的李宸,脸上没有往日的崇敬、关切或跃跃欲试的斗志,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平静。嘴角甚至噙着一丝极淡的、李瑜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悲悯的弧度。
“宸儿?!”李瑜先是惊喜,随即是巨大的恐慌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!此地煞气冲天,凶险万分,不是你该来的地方!快回去!你娘和妹妹……”
“她们很好。”李宸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静,甚至算得上温和,“我让她们睡了。一个很沉、很安稳的觉。在这一切结束之前,不会醒来。”
“什么?”李瑜心中咯噔一下,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,“宸儿,你什么意思?什么结束?你对你娘和妹妹做了什么?”
“只是让她们暂时休息,避免看到一些……不必要的伤心场面。”李宸缓步向前走来,步履从容,踏过血泊与残肢,那月白袍角却依旧洁白如新。他在李瑜身前丈许处停下,目光扫过周围的尸山血海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父亲,您看,”他抬手指向四周,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“这就是您一生追求的道。尸骸铺路,血海成河。其中有多少是该死的魔?有多少是枉死的人?您分得清吗?或者说……您敢去分吗?”
“宸儿!”李瑜又惊又怒,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心寒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为父除魔卫道,难免波及……但大义所在,不得不为!你自幼明理,岂能说出此等话来?!”
“大义?”李宸轻轻重复这两个字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父亲,您口中的大义,是那些被您战斗余波震死的妇孺?是这些家破人亡、视您如仇寇的百姓?还是说……”他抬眼,目光直直刺入李瑜眼中,“是我那前世,被您以‘大义’之名,一枪穿心、魂飞魄散的……亲生母亲?”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残阳的光凝固在李瑜骤然收缩的瞳孔里。
呼啸的风凝固在他瞬间冰冷僵硬的血液中。
甚至连脚下血泊的流动,也仿佛停滞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李瑜的嘴唇颤抖着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沫的腥气,“前世?母亲?宸儿……你……你在胡说什么?!你母亲是婉儿!是苏婉!她好好地在家里!你——”
“苏婉?”李宸嘴角那抹悲悯的弧度加深了,眼中却泛起一丝冰冷的、近乎残忍的讥诮,“父亲,您真的了解您同床共枕二十载的妻子吗?您真的以为,当年那个在边关雪地里‘恰好’被您救起的孤女,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、无家可归的弱女子吗?”
他上前一步,逼近李瑜,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如惊雷,炸响在李瑜濒临崩溃的心神之中。
“让我告诉您吧,我‘敬爱’的父亲。”
“我的生母,我的亲生母亲,并非苏婉。”
“她名‘幽漓’,是上一代魔道魁首,是您百年前,于‘葬魔谷’中,亲手以‘破军’神枪洞穿心脏、打得魂飞魄散的……‘九幽魔后’。”
李瑜如遭五雷轰顶,踉跄后退一步,脸色惨白如纸,不敢置信地摇头: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你胡说!婉儿她……她身上没有半点魔气!她温柔善良,连只鸡都不敢杀!她怎么可能是……是幽漓?!而且……而且你是我亲眼看着从她肚子里出来的!是我接生的!你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轮回转世,胎中之谜,对常人而言自然无解。”李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对于觉醒了一部分修罗王记忆的我来说,唤醒另一个沉睡的灵魂,并非难事。我只是,在二十年前那个雪夜,将母亲一缕残存于世、即将消散的真灵,打入了那个恰好濒死的孤女体内,为她重塑了身躯与记忆。苏婉的温柔,苏婉的善良,苏婉对您毫无保留的爱……都是真的。因为那就是我母亲的本性,是她未被魔道污染前的模样,是她……对您这个前世杀她、今生却与她相爱相亲的夫君,最深沉也最绝望的爱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父亲摇摇欲坠的身形,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,但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。
“至于我……我的父亲。”李宸的笑容变得奇异,“我既是您和李瑜与苏婉(或者说幽漓)这一世血脉结合诞下的儿子,也是……继承了母亲部分本源与记忆,更在不久前,彻底觉醒了属于‘修罗王’宿慧的……复仇者,或者说,审判者。”
“审判……者?”李瑜喃喃重复,握枪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渗出血来,却浑然不觉疼痛。他只觉得冷,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、冻结灵魂的寒冷。
“是啊,审判。”李宸张开双臂,仿佛要将这片尸山血海尽数拥抱入怀,“审判您这百年来,以‘武神’之名,所行的一切。审判您口中所谓的‘道’,究竟护住了什么,又毁去了什么。审判您这个——杀了我母亲前世,又与她今生相爱,让她在爱与恨、记忆与现实中痛苦撕扯了二十年,最后甚至让她为仇人生下孩子、倾尽所有温柔的……我的好父亲。”
“不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婉儿……幽漓……”李瑜的声音支离破碎,眼前阵阵发黑。那些与苏婉相处的点点滴滴,那些温馨的画面,此刻全都染上了血色,扭曲成狰狞的噩梦。她的温柔体贴,是不是隐忍着刻骨仇恨?她的深情凝望,是不是藏着复仇的毒火?他们耳鬓厮磨时,她心里想的,是不是百年前穿透她心脏的那一枪?
而宸儿……这个他倾注了全部心血与骄傲的儿子,这个他视为生命延续与希望的儿子……竟然是带着前世记忆的复仇之子?是他最爱也最恨的两个人,结合出的、对他最大的讽刺与审判?
“为什么……”李瑜抬起头,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李宸,泪水混着血污滚落,“宸儿……既然你早有记忆,为何……为何不早些告诉我?为何要装作乖巧孝顺二十年?为何要让我……让我拥有这二十年虚假的幸福?!为何要让你母亲……承受这样的折磨?!你恨我,你杀我啊!冲我来啊!为什么要这样对她?!为什么——!!!”
他几乎是在嘶吼,声音凄厉如濒死的野兽。
“为什么?”李宸偏了偏头,神情竟有几分孩童般的天真残忍,“因为,这样才有趣啊,父亲。”
“看着您这个一生刚正、以守护苍生为己任的武神,沉浸在娇妻爱子、家庭美满的幸福里;看着您用这双杀了我母亲的手,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庞;看着您毫无保留地将毕生所学传授给‘仇人’的儿子;看着您一边在外杀‘魔’杀得血流成河,一边回家享受‘魔后’的温情与‘魔子’的崇敬……”
“您不觉得,这很讽刺吗?不觉得,这才是对您所谓的‘道’,最极致的嘲弄吗?”
“我原本可以一直这样看下去,看着您在这场荒诞的戏里沉溺,直到终老。那或许也不错。”李宸的语气淡了下来,目光扫过周围的尸骸,“但今天,这里发生的事,让我觉得,戏该落幕了。您看,您连这些无关的、弱小的普通人都护不住,都杀得如此顺手。您让我觉得恶心,父亲。也让我母亲这二十年的隐忍与痛苦,显得更加……不值。”
他抬手,轻轻打了个响指。
纯白的光芒取代了血色残阳,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将两人笼罩。六个巨大的光幕在周围缓缓亮起。
“所以,我为您准备了最后一场戏。一场……选择题。”李宸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公式化的礼貌,仿佛真的是在向父亲请教课业。
“A.一个身负魔祖血脉、却从未作恶、只想活下去的少年。您杀,还是他杀您?”
“B.一个为救病母偷药、被您追上的孝子。您杀,还是他拖着您一起死?”
“C.一个为护村庄、欲与您同归于尽的战士。您杀,还是让他自爆带走半个村子?”
“D.您最爱的妻子,我的母亲,被控制了心神,持刀刺向您。您伤她,还是死?”
“E.您最骄傲的儿子,我,此刻带着对您杀母之仇的记忆,要杀您。您杀我,还是我杀您?”
“F.全世界想活命的人,只有您死,他们才能活。他们会不择手段杀您。您看着他们死一半,还是被他们杀?”
六个光幕,六幅栩栩如生的场景,六种无解的绝境。
“选吧,父亲。”李宸微笑着,那笑容与苏婉温柔时的模样有几分神似,却让李瑜心如刀绞,“让我看看,在您这完美武神的面具下,在至亲与无辜、大义与私情、信念与现实之间,您会怎么选?您那套‘护善诛恶、不伤无辜’的大道理,在真正残酷的选择面前,还剩几分斤两?”
李瑜呆呆地看着那六个光幕,又看看眼前笑容平静、眼神冰冷的儿子。
他想起了苏婉夜里为他留的一盏灯,想起了她熬的莲子羹的甜香,想起了她生产时紧握他的手,汗湿鬓发却依然对他微笑说“阿瑜,我们有儿子了”。
他想起了李宸蹒跚学步扑进他怀里的软糯,想起了他第一次握枪时的认真,想起了月下对练时少年眼中明亮的光,想起了他拍着胸脯说“爹,家里有我”。
那些温暖了百年孤寂岁月的画面,此刻全都碎成冰棱,反反复复扎进他心里。
至爱的妻子,是前世仇人,今生是否在恨与爱中挣扎?
最骄傲的儿子,是复仇审判者,二十年的父子情深是否全是演技?
他一直以为在守护的家,原来是一场精心策划了二十年的、对他道心与人生的终极凌迟。
而他一直奉行的道,在今天,在这里,用这满地无辜者的尸骸,证明了他的失败与荒谬。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李瑜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,嘶哑,破碎,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。
他缓缓低头,看向手中那杆“破军”神枪。枪身依旧冰冷,血迹未干。这杆枪,杀过该杀的魔,也杀过不该死的人。百年前,它刺穿了幽漓的心脏。百年后,它被幽漓转世温柔的手擦拭保养。
多么可笑。
多么荒诞。
“我这一生……”他轻声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燃烧殆尽,只剩下冰冷的灰烬,“持此枪,杀敌无数,自以为护道守正。”
“得妻如婉,温良贤淑,以为天赐良缘,慰我半生孤寒。”
“有子如宸,天纵奇才,以为薪火相传,后继有人。”
“我曾以为,苍天待我不薄。虽杀戮沉重,然家有暖灯,道有传人,此生无憾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李宸,眼中已无泪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疲惫的死寂。
“直到今日,方知……”
“我所护之道,早已尸骸铺路,血债累累。”
“我所爱之妻,竟是前世枪下亡魂,恨爱交织。”
“我所期之子,实为宿世复仇审判,冷眼观戏。”
“我这百年人生,原来不过一场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:
“笑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