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李宸脸上的微笑微微凝滞,他蹙了蹙眉,似乎没料到父亲会是这种反应。他预想过愤怒,预想过崩溃,预想过辩解,甚至预想过不顾一切向他出手……唯独没预见过这种万念俱灰、洞悉一切后的平静绝望。
“父亲,您……”
“宸儿。”李瑜打断他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你不是问我,怎么选吗?”
他双手握住“破军”神枪,缓缓地,坚定地,倒转枪身。冰冷的枪尖,抵在了自己心口。那里,曾贴近过苏婉温柔的侧脸,也曾被年幼的李宸用手指好奇地戳过。
“你不是问我,有没有第七条路吗?”
他看向李宸,目光深邃,仿佛穿过儿子冰冷的表象,看到了那个曾经骑在他脖子上欢笑、会因为他一句夸奖而眼睛发亮的少年。
“我现在告诉你。”
“你母亲……婉儿也好,幽漓也罢。”李瑜的声音里,终于有了一丝极轻微的颤抖,但随即被更强的力量压了下去,“告诉她,这二十年……是我李瑜此生,最快活、最无悔的二十年。是我这沾满血腥的手,唯一触碰过的、真实的光。我欠她的,百年前那一枪,我还不了。但这二十年的情,是真的。对她的心,也是真的。”
“至于你,宸儿。”他看向儿子的眼神,复杂到了极点,有痛,有悔,有爱,最终化作一片深沉的、近乎悲悯的平静,“无论你是李宸,还是修罗王……你是我儿子。这一点,永远不会变。我教你武功,教你做人,盼你成才,皆是真心。即便这一切始于谎言与仇恨,但为父对你……无愧于心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尽管这个动作扯动了心口抵着的枪尖,带来锐痛。
“你的游戏,很精彩。”
“将人心、人性、亲情、道义,玩弄于股掌之间。”
“让我看清了自己的可笑,也看清了这世道的荒诞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李瑜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武神最后的、不屈的骄傲与刚烈!
“我李瑜一生行事,纵有千错万错,纵使眼瞎心盲,纵使沦为笑柄——”
“也轮不到任何人,以戏耍至亲情感为乐!轮不到任何人,将我珍视的一切,践踏成一场游戏!”
“更轮不到我自己——”
“在你设下的这丑陋棋盘上,做出任何一个,违背我本心的选择!”
他双臂肌肉贲张,全身残存的气血与修为轰然燃烧,尽数灌注于“破军”枪中!枪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、凄艳绝伦的血色光芒!
“你不是想看我的道,还剩几分斤两吗?”
“你不是想看我,如何抉择吗?”
李瑜死死盯着脸色终于大变的李宸,用尽最后的力气,嘶声怒吼:
“老子告诉你——”
“老子的道,就是宁可站着死,绝不跪着选!”
“老子的抉择,就是——”
“这狗屁游戏,老子不玩了!”
“这荒唐武神,老子不当了!”
“这条命,这身血,这颗心——”
“还给你母亲!还给你!还给你这该死的轮回宿命!”
“我以我血——”
“洗净这身罪孽!”
“我以此命——”
“了断这场荒唐!”
“修罗王!我的好儿子——”
“你看清楚了!”
“这就是你老子,我李瑜——”
“最后的路!!!”
噗嗤——!!!
血肉被极致锋锐与力量贯穿的闷响,在这纯白的、死寂的空间中,惊心动魄地炸开!
“破军”神枪,这杆饮血百年、承载了无尽杀戮、温情、谎言与绝望的凶兵,裹挟着李瑜毕生的修为、百年的迷茫、对妻儿最深沉的爱与痛、以及对自身道路最决绝的否定,没有丝毫犹豫与偏差,悍然刺穿了他自己的心脏!
枪尖自后背透出,滚烫的鲜血如同爆开的泉,喷溅在纯白的地面上,晕开大朵大朵凄艳的血花。
“父亲——!!!”
李宸脸上所有的从容、冰冷、嘲弄、算计,在那一瞬间彻底崩碎!他失声厉吼,瞳孔缩成针尖,俊美的脸因极致的惊骇与某种突如其来的、撕裂般的剧痛而扭曲!他下意识猛扑上前,伸手想要抓住什么——
却只抓住了一把飘散的血雾,和父亲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,没有恨,没有怒,没有对他这个“逆子”的谴责。
只有一片深沉的、疲惫的、仿佛终于得到解脱的平静。
以及,最后一丝,李宸读不懂的……歉疚?还是……留恋?
“婉……儿……”
“宸……”
“囡……”
李瑜嘴唇翕动,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,鲜血从口中汩汩涌出。
然后,那具屹立百年、当世无敌的魁梧身躯,推金山倒玉柱般,向后轰然倒下。
砸在纯白的地面上,溅起更多的血花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不!!!”李宸扑到父亲身边,双手颤抖着,想要去捂那喷涌鲜血的伤口,却发现那伤口太大了,血怎么也止不住,生命力正随着鲜血飞速流逝。他慌乱地调动力量,试图封住伤口,挽回生机,可李瑜是自毁道基、燃尽一切的自戕,心脉灵魂皆碎,回天乏术!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……”李宸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他紧紧抱着父亲迅速冰凉的身体,眼泪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,砸在李瑜染血的脸上,“我没想让你死……我没想……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想看看……想看看你会怎么选……想让你认错……想让你痛苦……可我从来没想……”
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说的话。
“宁可站着死,绝不跪着选。”
“这狗屁游戏,老子不玩了。”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李宸也笑了起来,笑得比哭还难看,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(不知是谁的血),狼狈不堪,“好……好一个不玩了……好一个李瑜……我的好父亲……你赢了……你用你的命,掀了我的棋盘……你用你的死,给了我最后一课……”
他抱着父亲渐渐冰冷的尸体,坐在血泊中,又哭又笑,状若癫狂。
许久,癫狂渐渐平息,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,和深入骨髓的冰冷。
他轻轻放下李瑜的尸体,缓缓站起身。
脸上的泪痕未干,眼神却已重新变得冰冷幽深,比之前更甚,仿佛万古不化的玄冰,又似翻涌着无尽戾气的深渊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沾满父亲鲜血的双手,又看了看倒在血泊中、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解脱弧度的李瑜。
“你以为,死了就一了百了了?”
“你以为,用这种方式,就能摆脱我的审判,就能偿还欠我母亲的一切?”
“李瑜……我的父亲……”
“你太天真了。”
他缓缓抬起手,对着李瑜那即将彻底消散、却因执念与血脉牵连而仍未完全散去的魂魄光点,五指虚空一抓!
一股霸道无匹、充满轮回气息的力量强行束缚住那些光点。
“你想用死来逃避?想用自毁来证明你的‘不选’?”
“我偏不让你如愿!”
“我要让你活着!以另一种方式,在另一个世界,继续活着!”
“我要让你带着这满身的罪孽,带着对妻儿的愧疚,带着被你‘道’所伤的无辜者的诅咒,继续去走你的路!”
“我要把你扔进一个比这里更残酷、更冰冷、更不讲道理的世界!一个铁与火、血与钢的世界!”
“在那里,没有简单的正邪,没有清晰的善恶,只有种族存亡,只有你死我活!”
“我要看看,在那样绝对残酷的现实中,你这份‘宁可自戕也不违背本心’的刚烈,你这份对‘无辜’的迂腐执着,还能不能存活下去!”
“我要看看,你会不会变,会不会屈服,会不会变得……比我更像我!”
李宸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,那是一种爱恨纠缠到极致、痛苦绝望到极致后衍生出的、毁灭一切的偏执。
他双手急速结印,晦涩古老的咒文响彻纯白空间,每一个音节都引动轮回震颤。一道漆黑、深邃、仿佛连接着无尽混乱与战火的裂缝,在李瑜残魂下方猛然撕开!裂缝另一端,隐约可见星辰爆炸、战舰倾覆、钢铁巨人厮杀陨落的恐怖景象!
“去吧!父亲!”
“去那个世界!”
“去继续你的挣扎!你的选择!你的道!”
“我会看着你的……一直看着……”
“直到有一天,你在我面前,亲口承认——”
“你错了!”
“你的道,错了!”
“你这一生,错了!”
他双臂猛然向前一推!
李瑜那一点残存的不灭执念与魂魄,被狂暴的轮回之力包裹,狠狠掷入了那漆黑的时空裂缝之中!
裂缝剧烈震荡,旋即猛然合拢!
纯白空间里,只剩下李宸一人,独立于血泊与父亲的尸身旁。
寂静无声。
许久,他缓缓蹲下身,伸出手,极其轻柔地,合上了李瑜未曾瞑目的双眼。
动作温柔得,仿佛还是那个为父亲整理衣冠的孝顺儿子。
“好好‘休息’吧,父亲。”
“我们……”
“来日方长。”
一滴冰冷的泪,无声滑落,滴在李瑜冰冷的脸颊上,与他未干的血迹融在一起。
李宸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纯白与血红交织的空间,和空间中央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。
他转身,一步踏出。
身影消散在虚空。
纯白空间开始崩塌,化为虚无。
唯有那自戕的决绝,对至爱至亲背叛的痛彻心扉,对自身道路的终极否定,以及那份“纵使身死道消,亦不任人摆布”的、浸透血泪的骄傲……
化为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执念火光,穿透了轮回与时空的壁垒,朝着那钢铁、烈火、鲜血与星辰交织的未知深渊,急坠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