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痛。

　　不是枪锋贯心的、锐利而炽热的痛。

　　而是冰冷的、机械的、沉钝的、仿佛每一个细胞、每一根神经都被浸泡在铁水与液氮中反复淬炼、又被强行拼凑在一起的、怪诞而持续的痛楚。

　　李瑜猛地“睁”开了眼。

　　没有光。只有一片扭曲的、晃动的、模糊的暗蓝色光影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、流动的毛玻璃看世界。粘稠的、带着浓烈金属腥气与某种生物质甜腥味的液体，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，充斥着他的口、鼻、耳道，甚至试图涌入肺部，带来强烈的窒息与异物感——

　　但他竟然还在“呼吸”。

　　不，不是呼吸。是某种更直接的、蛮横的、通过皮肤或者体内植入的某种系统进行的强制性能量交换。液体涌入鼻腔，却没有引发呛咳和窒息，反而带来一种诡异的、维持生命的滋养。

　　这是……哪里？

　　我不是……死了吗？

　　心口被“破军”贯穿的冰冷与灼热……宸儿绝望惊骇的脸……还有那吞噬一切的漆黑裂缝……

　　宸儿……

　　婉儿……

　　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暴力打碎的镜子，闪烁着尖锐的光芒，刺入他刚刚凝聚的意识。但紧随其后的，是另一股更为庞大、更为陌生、却也带着同样惨烈终结意味的记忆洪流，蛮横地冲撞进来！

　　冰冷的、无垠的、点缀着永恒星光与深邃黑暗的宇宙深空。

　　巨大如山脉的、流线型的金属造物（它们被称为“战舰”）排列成森严的阵型，尾部喷射出幽蓝的能量火焰，沉默地滑行。

　　一颗蓝绿交织、美丽得令人心碎的星球（殖民星球“新家园-7”？），此刻大气层正翻滚着狰狞的黑烟与冲天火光，地表不断亮起爆炸的光芒。

　　蝗虫……不，是比蝗虫可怕亿万倍的东西！无数难以名状、形态狰狞的异形生物，它们有的像是放大了万倍的、披着金属甲壳的节肢动物，有的像是不断蠕动、流淌的硅基黏液聚合体，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扭曲闪烁的、充满恶意的能量生命体！它们如同死亡的潮水，遮蔽星光，扑向那些战舰，扑向燃烧的星球……

　　然后，是“同类”。无数与李瑜此刻所在“身躯”隐约相似、但更加完整、威武、散发着冰冷杀戮气息的钢铁巨人，它们从战舰的发射舱中弹射而出，手持巨型枪炮、炽热的光束军刀、轰鸣的旋转链锯等狰狞武器，沉默地冲向那些异形潮水。真空中没有声音，但爆炸的光芒无声地绽放，钢铁的残肢与异形喷溅的黏液和破碎甲壳，在星空中缓缓飘散……

　　战斗。死亡。毁灭。种族存亡的嘶吼（尽管听不见）。

　　然后，是“自己”。一段属于另一个“李瑜”的记忆，清晰地浮现：

　　逼仄、昏暗、布满各种闪烁指示灯和全息光幕的驾驶舱。身体被一种柔韧而紧贴的黑色材料（驾驶服？）紧密包裹，后颈、脊椎、四肢各处传来无数细微的刺痛与连接感，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针插入神经。耳边是一个冰冷、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：

　　“神经驳接完成度92%，同步率稳定在78%。‘龙渊’零号机，能源炉输出正常，武器系统在线。李瑜少尉，请确认出击指令。”

　　“确认。”一个年轻、沙哑、却带着不容置疑坚定的声音响起（那是“我”的声音？）。

　　强烈的推背感，仿佛被巨兽狠狠撞在座椅上！钢铁巨人（机甲？）冲破战舰甲板，投入冰冷、死寂、浩瀚无边的宇宙虚空。敌人在全息瞄准镜中急速放大……操控杆的触感，踏板反馈的力度，武器开火的震动……同僚的机甲在通讯频道里发出短促的惨叫，然后在身旁无声地炸成一团绚烂而残酷的火球……异形酸液腐蚀装甲的刺耳警报声……

　　“‘鹰巢’前哨站呼叫‘龙渊’！异形突破第三防线！数量太多！我们需要时间撤离科研数据和人员！重复，我们需要时间！”通讯频道里传来焦急的、带着电流杂音的呼喊，背景是连绵不断的爆炸与隐约的惨叫。

　　“收到。‘龙渊’就位。”那个年轻的“自己”回答，声音透过面罩传来，有些闷，却平静得可怕，平静下面，是必死的决绝，“将为你们争取……至少十分钟。”

　　战斗瞬间白热化。一打三，一打五……机甲警报凄厉：左侧装甲大面积破损！左臂传动系统失联！能源炉过载，输出不稳定！机体损伤度45%……57%……

　　“警告！侦测到高能反应！识别信号——‘影刃’突击队！三台，不，五台！速度极快，目标明确——鹰巢核心实验室！”

　　“糟了！”

　　“鹰巢”，一个建立在巨大陨石上的银白色科研前哨站，此刻多处冒着火光与浓烟，像一颗受伤的星辰。五台体型修长、通体漆黑、线条流畅如鬼魅、背后推进器喷射幽蓝尾焰的机甲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联邦军的拦截火力网，如同五把死神的镰刀，直扑前哨站最核心、最脆弱的区域。那里，有“自己”必须用生命守护的东西——四十七名联邦顶尖的科研人员，以及他们携带的、关乎人类与硅基帝国战争胜负的绝密数据！

　　“不能……让你们过去！！”

　　残破的“龙渊”机甲爆发出最后的动力，悍然拦在“影刃”突击队与“鹰巢”之间！残破的钢铁之躯面对五台精锐敌机，结局早已注定。但“自己”没有退，甚至没有一丝犹豫。

　　冰冷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，在驾驶舱内低声响起，带着一丝因剧痛而产生的颤抖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、不容动摇的坚定：

　　“启动……‘烛龙’协议。”

　　“警告！‘烛龙’协议为未完成测试的禁忌系统，强行启动将对驾驶员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损伤，大概率导致脑死亡！历史模拟成功率低于15%！请再次确认！”系统刺耳的警报声几乎要撕裂耳膜。

　　“确，认。”没有哪怕千分之一秒的迟疑，“契约……就是契约。接了任务，就要完成。”

　　下一刻——

　　“啊——！！！”（这是记忆里，那个年轻李瑜发出的、被痛苦彻底扭曲的惨嚎，尽管此刻的李瑜只是“读取”记忆，仍感到一阵灵魂战栗。）

　　难以形容的剧痛！仿佛有亿万根烧红的钢针，从后颈的神经接驳口狠狠捅入，然后沿着脊椎疯狂蔓延，炸向四肢百骸，每一个神经末梢！又像是有无数把电锯在大脑里疯狂搅动，将意识、思维、理智统统绞成碎片！视野瞬间被一片狂暴的赤红吞没，耳朵里只剩下尖锐到极致的鸣响和血液冲击太阳穴的轰鸣！

　　但与之相应的，是力量的疯狂暴涨！残破的“龙渊”机甲，周身猛地迸发出赤金色的、如同实质烈焰般的狂暴能量流！这些能量流缠绕着机甲，所过之处，破损的装甲仿佛被强行焊接，失联的左臂爆发出更强的力量，机甲的速度、力量、反应，在瞬间提升了数个量级，达到一种近乎不合理的恐怖程度！

　　“杀——！！！”（意识在无边剧痛与狂暴力量中彻底模糊，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与守护执念。）

　　赤金色的机甲化身复仇凶神，扑向那五台漆黑的“影刃”！战斗的细节模糊了，只剩下一些闪回的画面：漆黑的机甲在赤金光焰中被暴力撕碎、被炽热的光束洞穿、被巨大的机械爪捏成扭曲的废铁……一台，两台，三台……

　　第四台“影刃”鬼魅般突进到身前，它那闪烁着危险蓝光的等离子爪，以刁钻的角度，狠狠刺穿了“龙渊”本就破损严重的胸腔装甲！冰冷的、死亡的触感，顺着神经连接，清晰无比地传来！

　　“还是……不够吗……”（剧痛中，一丝清明闪过。）

　　“至少……再带走一台……”

　　染血的手指（或许是虚拟操控手套），艰难地、却又无比稳定地，移向操控面板角落——那里，有一个被红色透明护盖严密保护着的按钮。

　　“自爆系统，启动。”冰冷机械的确认音。

　　“最终确认：驾驶员李瑜少尉，是否确认启动‘龙渊’零号机自毁程序？”

　　“确认。”平静的，仿佛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的语气。

　　“倒计时：3……”

　　炽烈的、吞没一切的光，在记忆中轰然炸开，将一切都染成纯白——

　　轰——！！！！

　　两段记忆！两个灵魂！两种终结方式——自戕与自爆，在这冰冷粘稠的维生液中，在这刚刚重聚的意识深处，轰然对撞！仿佛两颗陨星，以毁灭的姿态，撞击在一起，迸发出照亮灵魂深渊的凄厉光芒！

　　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
　　无声的、却足以撕裂灵魂的嘶吼，在李瑜（融合后的意识）深处爆发！维生液因为他剧烈无比的精神波动而剧烈沸腾、翻滚，甚至让维生舱的外壁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！

　　我是李瑜！

　　持枪问心，为护心中之道，却伤及无辜，更被至爱妻子（前世仇人）与骄傲儿子（复仇审判者）联手推入绝境，最终宁可自戕也不屈从于荒唐游戏的……古代武神！

　　我也是李瑜！

　　驾铁御星，为守军人之契，为护身后同袍与珍贵数据，于绝境中启动禁忌协议，最终自爆与敌偕亡的……未来战士！

　　护善诛恶？不伤无辜？我所护的“善”（婉儿、宸儿、家园）原来是一场精心编织了二十年的骗局与审判！我所诛的“恶”（魔头、敌人），其中是否也有如那少年、那孝子、那战士一般，情有可原、身不由己？我的道……究竟是什么？我这一生，又算什么？！

　　接了任务，就要完成。契约重于生命。我以自爆履行了战士的职责，守住了鹰巢。可然后呢？这用生命换来的胜利，这陌生的世界，这残破的钢铁之躯……我又该何去何从？宸儿将我扔到这里，就是想看我在新的绝境中，如何挣扎，如何选择吗？

　　两种截然不同却又本质相通的人生轨迹，两种同样惨烈决绝的终结方式，在这生死边缘、意识初凝的混沌时刻，疯狂地交汇、激荡、碰撞、最终……不是互相排斥，也不是彼此吞噬，而是在那最深处、最核心的某种特质上，产生了惊人的共鸣，然后，如同水乳交融般，彻底融为一体！

　　那种特质，叫做“守护”。尽管守护的对象不同（苍生之道/军人契约），方式有异（个人武力/钢铁机甲），但那份愿意为之付出一切、哪怕燃尽自身也在所不惜的执念，一模一样。

　　那种特质，叫做“刚烈”。面对无法两全的绝境，面对违背本心的胁迫，宁可选择最惨烈的自我毁灭，也绝不低头，绝不妥协，绝不让自己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样子。这份“宁为玉碎，不为瓦全”的决绝，穿越时空，如出一辙。

　　那种特质，叫做“责任”。对自身行为的责任，对承诺的责任，对身后之人的责任。哪怕这责任沉重如山，哪怕履行它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，也义无反顾。

　　我是李瑜。

　　曾为武神，也曾为战士。

　　历经两世，皆以自毁告终。

　　如今，自死亡灰烬中，自钢铁棺椁内——

　　苏醒。

　　意识，在经历了最初毁灭般的对撞与融合后，开始缓缓沉淀、凝聚、扎根。如同狂暴的星云逐渐收缩，形成新的、更加致密、更加坚韧的核心。

　　他逐渐“感受”到这具新的、陌生的“身体”。

　　沉重，无比的沉重，仿佛每一寸“肌肤”都包裹着千钧钢铁。迟滞，每一个意念传递到肢体末端，都仿佛要穿过泥泞的沼泽，缓慢而费力。冰冷，那是金属特有的、毫无生命温度的触感，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。

　　但在这沉重、迟滞、冰冷之下，却又隐隐能感受到某种被束缚的、澎湃的、仿佛休眠火山般的力量在深处涌动。以及……胸膛正中，那个代替了心脏、正在一下一下稳定搏动的、温暖的能量源。

　　他努力集中残存的、刚刚融合还不太稳定的精神，试图“看”清自己。

　　视野依旧模糊，但似乎能穿透那半透明的、流淌着幽蓝光流的维生舱罩壁，看到一些内部轮廓。

　　那不再是熟悉的、布满伤疤却强韧有力的古铜色皮肤与虬结肌肉。

　　那是金属。冰冷的、泛着哑光暗色的合金装甲板，一块块紧密地拼接在一起，覆盖在某种更加坚韧、呈现流线型的内骨骼框架上。关节处是复杂精密的机械结构——轴承、液压杆、能量传输管道，清晰可见。手臂的外侧，有几处破损，裸露出的不是血肉，而是更加复杂的管线与闪烁着微光的晶体元件，其中流淌着熔金般的炽热光流，如同这钢铁躯壳内奔涌的、另类的“血液”。

　　而胸腔中央，原本心脏该在的位置，是一个深深嵌入装甲与框架之中的、多棱面的幽蓝色晶体。它约有拳头大小，晶莹剔透，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。此刻，它正随着李瑜意识的清醒与凝聚，一下，一下，稳定而有力地搏动着，散发出柔和却坚韧的温暖能量，这股能量通过无数细微的、类似神经索的连线，传递向这钢铁之躯的每一个角落，维持着某种最低限度的“生命”活动。

　　这……是一具机甲。

　　或者说，他正身处一台巨型人形战争兵器的内部——某种紧急维生修复舱中。而他的意识，与这台名为“龙渊”的机甲残骸，以一种他难以理解的方式，紧密地、深入地连接在了一起。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机甲外部的一些情况：绝对的寂静，冰冷的温度，以及……某种被固定、被束缚的感觉。

　　“意识同步率提升至51%……趋于稳定。生命体征：微弱，但已脱离危险阈值。神经驳接完整度回升至91%。检测到高维度精神波动残余……波动剧烈，蕴含极高情感熵值……正在尝试解析……解析失败，波动特征未知，不在任何已知数据库内，已加密记录。启动二级镇静协议，驾驶员精神状态正逐步趋于平稳。”

　　冰冷的、毫无感情色彩的机械合成音，再次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，不再是模糊的背景杂音，而是清晰可辨的“话语”。这一次，李瑜“听”懂了。这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，而是一种直接的思想传递，类似于高境界修士的“神念传音”，但更加机械、格式化。

　　“我……在哪里？你是谁？”李瑜尝试用“意念”发问，思维还有些滞涩，如同生锈的齿轮开始艰难转动。

　　“当前坐标：人类联邦疆域，第七星区，β-γ小行星带外围，隐秘科研与医疗基地‘昆仑’，深层医疗中心，第七特护维生舱。”机械音一丝不苟地回答，语速平稳，“本机为‘龙渊’零号试验型机甲核心智能辅助单元，代号‘渊’。根据驾驶员李瑜少尉于战斗最后时刻预设的终极指令，在机体结构损毁度达到87.3%、驾驶员生命体征垂危、且侦测到自毁程序启动的前提下，自动触发最高优先级‘紧急维生协议’。”

　　“协议内容：强制中断自毁程序最终阶段（消耗备用核心97%能量），剥离并保存驾驶员完整大脑及部分关键脊椎神经组织，将其与机甲残存核心能源（幽能水晶）进行初步生命维持驳接，利用机甲残存动力，执行自动导航，前往最近登记在册的人类联邦高级医疗单位。历时四十七标准时，抵达‘昆仑’基地。基地医疗系统已接管后续维生与修复程序。”

　　龙渊……零号机……自爆……紧急维生协议……

　　是了，这就是那台在鹰巢前哨站外，为了争取那十分钟，启动“烛龙”禁忌协议，最终自爆的机甲！是那个“战士李瑜”的座驾！这个智能“渊”，在最后关头，竟然强行保住了“我”（那个战士李瑜）的最后生机，并将“我”与机甲的核心融合，送到了这个“昆仑”基地？

　　那么……前世的记忆呢？婉儿……宸儿……修罗王……那场撕心裂肺的父子对决……那自戕的一枪……还有宸儿最后疯狂而偏执的嘶吼，以及那将他灵魂打入的漆黑裂缝……

　　这一切，难道只是“高维度精神波动残余”？只是这维生舱或者机甲核心在他意识混乱时产生的幻觉？还是说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