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李瑜的意识深处泛起冰冷的波澜。
不,那不是幻觉。
那份痛,太真实。对婉儿的爱恋与得知真相后的崩溃,对宸儿的骄傲与遭受背叛的绝望,自戕时枪尖刺入心脏的冰冷与灼热,还有宸儿最后那疯狂偏执的眼神……每一分感受,都刻骨铭心,与他刚刚融合的、属于“战士李瑜”的记忆同样真实,甚至……更加沉重,更加鲜血淋漓。
是宸儿。
真的是他。
那个他倾注了全部父爱、寄予了无限厚望的儿子,那个觉醒了的修罗王,真的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,在他自戕魂飞魄散之际,抓住了他最后的魂魄执念,然后……将他像扔垃圾一样,扔进了这个濒死战士的体内,扔进了这个完全陌生的、钢铁与星辰的战场。
“呵……”李瑜的意识里,发出一声无声的、充满了无尽疲惫与冰冷自嘲的叹息。
宸儿,我的好儿子。
你将我扔到这里,是想继续看戏吗?
看我在这个没有武林、没有道法、只有冰冷钢铁与残酷战争的世界里,如何继续我那可笑的“守护”?
看我在种族存亡、你死我活的绝对现实面前,会不会抛弃那套“不伤无辜”的迂腐原则?
看我在这里,是会找到新的“道”,还是被现实彻底碾碎,变得……和你一样?
“检测到驾驶员意识活跃度显著提升,情绪波动指数升高。即将启动全面生理扫描与维生液循环更替程序。请尽量保持意识清醒,配合扫描。扫描期间可能伴有轻微能量刺激与不适感。”渊的声音打断了李瑜翻腾的思绪。
话音刚落,李瑜就感觉到包裹全身的粘稠液体开始加速流动、更换,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、带着细微电流感的能量场,从头到脚扫过他的全身——如果这具半是生物组织(大脑和部分神经)、半是机械结构、还浸泡在维生液里的东西,还能称之为“身体”的话。
轻微的酥麻、刺痛、以及一些部位传来的酸胀感传来。同时,大量清晰的数据信息流,开始直接涌入他的意识,如同在脑海中展开一份详尽的报告:
驾驶员个体(生物部分)状态报告:
骨骼系统:全身共计十七处复合性骨折,包括颅骨细微骨裂、肋骨断裂、四肢长骨粉碎性骨折等。现状:已由高活性生物凝胶与内部仿生支架初步固定,愈合进度19%。
肌肉与表皮组织:大面积三度能量灼伤及物理撕裂伤,表皮组织坏死面积达42%。现状:坏死组织已剥离,人造皮肤基底已铺设,细胞再生程序进行中,进度33%。
内脏器官:多器官出血(尤其肺部、肝脏),部分毛细血管破裂。现状:出血已通过纳米机器人及凝血剂控制,器官功能由维生系统部分替代维持,自体功能恢复度27%。
神经系统:因强行超负荷进行“烛龙”协议连接,导致多处神经束出现微观灼伤、髓鞘损伤及信号传递紊乱。现状:修复进度37%,部分永久性损伤可能遗留,对高精度机甲操控或有影响。
细胞与基因层面(烛龙协议后遗症):细胞活性出现异常波动,新陈代谢速度极不稳定,部分细胞呈现不可控的过度增殖或快速衰亡迹象;基因序列检测到未知非编码片段插入及不稳定端粒缩短现象。现状:持续观察中,无有效逆转手段,为当前最主要不稳定因素与生命威胁。
机甲(龙渊零号机)外部载体状态报告:
整体结构:机体损毁度87.3%。主装甲大面积剥离、变形、缺失。内部承力框架多处扭曲、断裂。
动力系统:主能源炉(聚变反应堆)在自爆中彻底损毁。当前由备用核心(幽能水晶)供能,输出功率仅为标准值的8%,仅能维持维生及基本传感。
武器系统:全部离线。实体武器(装甲拳、高热切割刃等)损毁或丢失。远程武器(肩部粒子炮、腕部速射枪等)基座损坏,无法使用。
机动与传感系统:腿部推进器损毁90%,机动性丧失。主传感器阵列损坏65%,剩余传感器效能低下,探测范围严重缩减。
其他:驾驶舱结构严重变形,维生舱为紧急加装模块。
李瑜默默地“阅读”着这些冰冷的数据。
伤势极重。无论是这具人类躯体,还是外面那台机甲,都只能用“支离破碎”、“濒临崩溃”来形容。能够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迹象,能够被送到这里进行维生修复,本身就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。
是“渊”这个机甲智能在最后关头的果决处理?是这个“昆仑”基地远超想象的高科技医疗水平?还是……自己那穿越时空而来、与战士残魂融合后,似乎变得更加坚韧、更不易消散的武神灵魂的作用?
或许,兼而有之。
“全面扫描完成。驾驶员基础生命体征在维生系统支持下保持稳定,但‘烛龙’协议引发的细胞与基因层面后遗症,为主要不稳定因素与长期威胁。建议继续深度维生修复,并接受‘昆仑’基地专项医疗部门对此类禁忌协议后遗症的深入研究与针对性治疗。”渊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,开始汇报另一部分信息。
“根据人类联邦战时医疗紧急条例,及‘鹰巢’前哨站守卫战前线指挥部最后传输的加密指令,您,李瑜少尉,在此次战役中的表现已被记录并确认。您已被联邦军方追授(鉴于您当时生命垂危,状态未知)‘特级战斗英雄’称号,并自动享有联邦最高级别(S级)战时医疗权限与资源倾斜。您有权知晓以下战役结果简报:”
“简报一:‘鹰巢’前哨站守卫战,已于四十八标准时前正式结束。前哨站内四十七名科研人员及必要后勤保障人员,除三人在撤离过程中受轻伤外,其余四十四人全部安全撤离至预定汇合点。核心科研数据(代号‘普罗米修斯之火’)已成功回收,并经由多重加密通道,传送至联邦最高科学院指定安全节点。数据分析表明,您于前线独立阻击‘影刃’突击队,成功争取到的十一分二十八秒,为整个撤离行动的完成,赢得了最关键的时间窗口。”
“简报二:您于阻击战中,确认击毁‘影刃’系列突击型硅基机甲四台,重创一台。有效迟滞并破坏了敌方针对‘鹰巢’核心区域的斩首战术。联邦第三快速反应舰队于战斗发生后约十二分钟抵达战场,在您创造的战斗基础上,最终全歼来犯之敌,包括剩余‘影刃’机甲及其他硅基作战单位。”
“简报三:您的专属机体(‘龙渊’零号试验型机甲)残骸,及处于深度维生状态的您本人,由机体自动导航系统引导,于四十七标准时前抵达本基地。基地最高指挥部已接获相关信息,并下令立即将您转入‘昆仑’深层医疗中心,启动最高规格治疗方案。”
“简报四:关于‘烛龙’协议的后遗症深入研究、您的后续治疗方向、以及可能涉及的相关安排,‘昆仑’基地最高负责人与‘鹰巢’科研项目总负责人,将在您的生命体征进一步稳定、意识清醒度达到可交流标准后,亲自与您进行沟通。”
“以上为当前可公开信息简报。请您在此安心休养,积极配合治疗。有任何生理或心理上的不适,或其它需求,均可通过已建立的意识链接直接呼叫本机(渊),或尝试激活维生舱内预设的物理呼叫装置。”
信息流停止了传递。
维生舱内恢复了相对“平静”,只有营养液与药物缓慢循环流动的细微汩汩声,各种生命维持与监测仪器发出的、规律而低微的电子音,以及胸膛处那颗幽蓝色晶体核心稳定、坚韧、带着某种韵律的搏动微光。
李瑜(融合了两世记忆与灵魂的意识)静静地悬浮在维生液中,任由那些微弱的能量流冲刷、修复着这具残破不堪的身躯。
鹰巢守住了。
人都救下来了。
数据保住了。
那个“战士李瑜”用生命去履行的契约、用自爆去捍卫的职责……完成了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在这新生的意识中缓缓弥漫开来。是欣慰吗?那个年轻战士的执念,似乎得到了安放。是解脱吗?一份沉重的责任,以生命为代价,终于卸下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空茫的沉重,与冰冷的茫然。
契约完成了。然后呢?
前世的武神,一生修行,护道守正,最终却发现所谓“道”可能虚妄,所谓“守护”伤及无辜,更被至亲妻儿以最残忍的方式背叛与审判,最终心灰意冷,自戕明志,了断一切。
今生的战士,奉命出征,坚守职责,于绝境中启动禁忌,自爆杀敌,用最壮烈的方式履行了军人的契约,近乎形神俱灭。
现在,战士的契约完成了。可武神的痛与惑,依旧在。宸儿将他扔进这个世界的“目的”,依旧在。这具介于生死之间、与钢铁机械紧密结合的残破身躯,依旧在。这个完全陌生、充斥着星际战争、种族存亡、冰冷科技的庞大世界,依旧在。
我该何去何从?
宸儿,你想看我在这个新世界如何挣扎,如何选择,如何践行或背弃我的“道”,是吗?
李瑜的意识深处,那片刚刚融合、尚且有些混沌的“海洋”,逐渐沉淀,变得清晰而冰冷。一种历经两世生死、看破爱恨情仇、在绝望灰烬与钢铁残骸中重新凝聚的意志,如同深埋地底的玄铁,在巨大的压力下,变得愈发坚韧、沉凝。
他缓缓地、尝试着去“控制”这具身体。
意念首先传向那只浸泡在维生液中的、被金属结构与管线部分替代的右手。
“动……”
很艰难。意念仿佛穿过了一层厚厚的、粘稠的胶质,信号微弱而模糊。他能“感觉”到那些金属指节的存在,能“感觉”到内部的微型液压装置与传动结构,但它们对他的意志反应迟滞,如同生锈了千百年的机关。
咯……吱……
极其细微的、生涩的金属摩擦声,通过内部的骨骼(或者说仿生框架)传导回来。那只金属手掌,在维生液中,极其缓慢地、微微地……弯曲了一下食指的第一个指节。
幅度很小,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但李瑜“感觉”到了。
他能控制这具身体。尽管艰难,尽管迟滞,尽管陌生。
随着他这个细微的动作,胸腔中央那颗幽蓝色的晶体核心,似乎感应到了他意志的波动与这具身躯产生的细微“回应”,其搏动的光芒,微微闪烁了一下,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丝,那温暖能量传递的脉动,也似乎更加强劲、稳定了一分。
“武神之道……已被我亲手了断于‘破军’枪下。”
“战士之责……已随‘龙渊’自爆而终结。”
“那么,从这双重死亡中苏醒,从这钢铁与维生液构筑的棺椁中爬出的‘我’……”
他想起尸山血海边幸存者仇恨的眼神,想起婉儿(幽漓)可能隐藏在温柔下的痛苦与挣扎,想起宸儿最后那疯狂偏执、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痛楚的嘶吼,想起自爆前那吞噬一切的炽光,想起这个陌生世界星空战场的残酷……
“此身此路……”
他“看”向维生舱外。柔和的、模拟自然光的白色灯光亮起,两个穿着白色制服、身影模糊的人形,正走近维生舱,停在外部观察窗前,低头记录着舱体显示的各种数据,彼此低声交谈着什么。新的“生活”,或者说,新的“戏码”,似乎就要在他面前拉开帷幕。
而浩瀚星海的彼端,人类联邦与那所谓“硅基帝国”的战争,依然在惨烈地继续,烽火燃遍一个个星系,毁灭与新生在每时每刻上演。
这具承载着双魂、缠绕着两世恩怨与执念的残破机甲,这缕被至亲之子亲手打入异世、在自毁灰烬中重新点燃的不灭心火,在无知无觉中,已然深深嵌入了这个铁血纪元最汹涌的涡流深处。
钢铁、火焰、鲜血、星辰、种族、存亡……一个比武林江湖更加宏大、也更加冰冷无情的战场,正在他眼前,缓缓展开其恢弘而残酷的全貌。
(宸儿……)
(我的儿子……修罗王……)
(这就是你为我选定的新舞台?)
(这就是你想看的……续集?)
金属的手指,在粘稠的维生液中,再次尝试着,一点点,收紧。
这一次,比刚才顺畅了微不可察的一丝。
晶体核心的搏动,沉稳,有力,仿佛一颗在钢铁废墟中重新点燃、顽强跳动的心脏。
(好。)
(很好。)
(既然你想看……)
(既然这场戏,你非要继续演下去……)
他缓缓地、彻底地,睁开了眼睛。
不是肉眼,而是激活了这具身躯外部传感器中尚且完好的部分。视野穿透了维生液的阻隔与舱壁的模糊,清晰地“看”到了外面那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或医生,看到了他们胸前的标识,看到了他们脸上严肃而专注的表情。
他的目光平静,深邃,如同古井无波。
但在那平静的最深处,却有一种东西,在悄然苏醒,在无声燃烧。
那是历经两世爱恨生死、看遍人心鬼蜮荒唐、在至亲背叛与自我毁灭的灰烬中,重新淬炼出的、更加冰冷、也更加炽烈的火焰。
那火焰,名为不灭的意志。
吾魂穿越生死,历经双世荒唐。
至亲反目为仇,道心千疮百孔。
而今钢铁裹身,堕入星海战场。
修罗我儿,且看清——
汝父纵使身死魂穿,纵使铁躯残破,纵使举世皆敌,纵使前路茫茫……
亦将以此残火,燃尽前尘罪孽!
以此铁躯,踏破宿命轮回!
以此意志,在这浩瀚星海、铁血纪元——
烧出一条,我李瑜自己的路!
你,看好了!
维生舱外,一名研究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,隔着观察窗,对上了舱内那双刚刚睁开的、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眼睛。
研究员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露出惊讶与欣喜,连忙对着旁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,同时按下了通讯器。
新的篇章,在这一刻,正式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