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元年,十月十五日,辰时。
朱由检立在文华殿窗前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。
深秋的风带着刺骨凉意,吹得院中老槐树叶落大半,仅剩几片枯黄在枝头孤零零摇晃,像极了风雨飘摇的天下。
王承恩轻手轻脚走近,躬身低声:“皇上,户部尚书郭允厚求见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郭允厚捧着厚厚一叠账册,神色复杂难明——有欣喜,有惶恐,更有压不住的沉重。他进门便跪倒在地:“臣户部尚书郭允厚,叩见皇上。”
“起来。何事?”
郭允厚起身,双手将账册高举过顶:“皇上,这是今年全国秋收钱粮总汇,各直省尽数在此。”
朱由检接过,缓缓翻开。
第一页,北直隶:收成七成。
比去年略好,可也仅仅是略好。连着三年灾荒,百姓能活下来,已是万幸。
第二页,山东:六成。
旱灾虽不及陕西惨烈,却依旧饿殍遍野。
第三页,山西:五成。
年年旱,年年饥,早已是人间炼狱。
第四页,河南:六成。
流民已开始成群结队,向陕西方向逃去。
第五页,陕西:三成。
朱由检的手指,猛地一顿。
三成。
这两个字,轻如纸,重如山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南直隶八成,浙江九成,江西八成,湖广七成。
南方尚算安稳,可北方,早已一片糜烂。
合上账册,殿内一片死寂。
郭允厚垂首而立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“郭爱卿。”朱由检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臣在。”
“陕西三成,意味着什么?”
郭允厚额头冷汗涔涔:“回皇上……意味着陕西百姓今年所收粮食,仅为平常年景的三成。”
“赋税呢?”
“赋税……依旧足额征收。”郭允厚声音越来越低,“一文未减。”
朱由检目光落在他身上,字字清晰:
“也就是说,陕西百姓,要把仅有的三成粮食,拿出大半交税。
剩下的,不够他们吃一个月。”
郭允厚“扑通”跪倒,浑身发抖:“臣……臣有罪。”
“你有什么罪?”朱由检淡淡道,“罪在把实话,告诉了朕?”
郭允厚哑口无言,以头顿地。
朱由检转身,重新望向窗外。
云层渐散,阳光洒在琉璃瓦上,金碧辉煌,刺人眼目。
可他比谁都清楚,这片辉煌之下,陕西千万百姓,正在啃树皮、吞观音土,卖儿鬻女,求生不得。
“陕西灾民,已经反了。”
他背对着群臣,声音轻而冷,
“王二已经聚众占山。用不了多久,几百人会变几千,几千人会变几万。”
郭允厚头垂得更低。
“朕让你办的赈灾粮,办了吗?”
郭允厚急忙抬头:“回皇上,第一批粮于九月初十自京城起运,按行程,此刻已入山西境内,抵达陕西尚需半月。”
“太慢。”
朱由检猛地转身,眼神锐利如刀,
“第二批赈灾粮,三日之内必须起运。经费从内帑出,不经户部。由京营精锐押送,日夜兼程,能多快,就多快。”
郭允厚一惊:“皇上,内帑乃是皇上私库……”
“内帑怎么了?”朱由检厉声反问,
“朕留着那些银子,难道要等陕西百姓全都死光吗?”
郭允厚重重磕头:“臣……遵旨!”
“还有。”朱由检语气不容置喙,
“陕西今年赋税,全部蠲免。你即刻拟旨,朕亲批。”
郭允厚猛地抬头,脸色大变:“皇上!陕西赋税全免,国库收支……”
“国库的窟窿,朕来填。”朱由检声音沉稳,却重如千钧,
“但陕西的百姓,不能再死了。”
郭允厚浑身一震,久久无言。
片刻后,他伏地叩首,声音哽咽:
“皇上……圣明!”
郭允厚退去后,朱由检依旧立在窗前,久久不动。
他想起前世的自己。
那时他叫秦天,是外贸公司CEO,每到年底也要看报表、看营收、看利润。赚了,便欣喜;赔了,便发愁。
可现在,他看的不是数字,是人命。
陕西三成,要饿死多少人?
山西五成,要逃荒多少人?
山东六成,要离散多少家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等。
下午,孙承宗入宫。
老臣一进门便跪倒,面色凝重:“皇上,老臣有话进谏。”
“先生请起。”
孙承宗起身,望着朱由检,忧心忡忡:“陛下免陕西赋税,乃是千古仁政。可国库空虚,边饷日急,老臣担心……”
“国库之事,朕自有计较。”朱由检淡淡道,“江南那些人欠朝廷的,朕迟早会一笔一笔,全部追回来。”
孙承宗点头,又问:“那陛下打算何时动手?”
“不急。”朱由检眼神深邃,“先赈灾,先稳陕西。江南那群人,让他们再得意几天。”
孙承宗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帝王,眼神复杂,终是开口:
“皇上,老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先生但说无妨。”
“陛下果决刚毅,有中兴之相。”孙承宗缓缓道,“可老臣只担心一件事——陛下太急了。
治国如烹小鲜,改革需循序渐进。欲速则不达,急不得啊。”
朱由检沉默良久。
然后,他郑重点头:
“先生说得对。朕,记住了。”
入夜,坤宁宫。
烛火温柔,暖意融融。
周皇后正坐在灯下细细绣花,见朱由检到来,连忙起身相迎,眉眼温柔:
“皇上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?”
朱由检在她身旁坐下,沉默不语。
皇后轻轻打量他,柔声问:“皇上……有心事?”
他摇摇头,又轻轻点头。
周皇后不再多问,只是放下针线,为他斟上一杯热茶。
朱由检接过茶杯,指尖微暖,忽然开口:“皇后,你可知陕西?”
周皇后微微一怔:“陕西?臣妾知晓,在西北边陲,路途遥远。”
“是很远。”朱由检声音低沉,“那里今年秋收,只有三成。百姓无粮可吃,已经有人举旗造反了。”
周皇后脸色微白,沉默下来。
过了许久,她轻声道:“臣妾帮不上皇上什么忙……但臣妾日日去佛堂,为皇上祈福,也为天下千万百姓祈福。”
朱由检望着她。
灯光之下,她面容柔和,眼神清澈干净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轻轻说。
那一晚,朱由检没有回乾清宫。
他躺在温暖的床榻上,听着身旁均匀轻柔的呼吸,却久久无法入眠。
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那些数字:
三成、五成、六成、八成。
还有那张他刻在心里的“救亡图”:
孙传庭在陕西,
卢象昇在宣大,
曹文诏在京营,
秦良玉在四川。
他轻轻翻身,闭上眼。
快了。
真的快了。
窗外,月光如水,静照山河。
崇祯元年,十月十五日。
天下秋荒账,终于送到了帝王面前。
陕西三成,山西五成,山东六成。
大明朝的天,已经漏了。
而他,是唯一撑着这片天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