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元年十月二十五日,卯时。
天尚未亮,浓黑如墨。
曹文诏一身铁甲,立于京营大营门外,望着眼前这座糜烂到骨子里的营盘,心头寒意刺骨。
墙头的大旗破旧卷曲,字迹早已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;守门的兵卒斜靠在门框上酣睡,怀里还抱着半瓶喝剩的烈酒;远处隐约传来骰子碰撞的脆响,夹杂着女子轻浮的笑声,哪里是天子亲军,分明是一处藏污纳垢的市井窝点。
这就是大明朝名义上最精锐的禁军。
这就是拱卫京师、震慑天下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曹文诏缓缓握紧腰间的尚方宝剑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皇上将整顿京营的重任托付于他,将先斩后奏的权力赐给了他,他便不能有半分退缩。
“将军。”副将王朴快步上前,脸色凝重,“点卯时辰已到。”
曹文诏微微颔首,一言不发,大步踏入营门。
演武场上,数十支火把熊熊燃烧,将夜空照得一片昏黄。
兵部账册之上,明明白白写着京营额兵四万,可曹文诏只一眼扫过,便已心中有数——眼前稀稀拉拉的人群,莫说四万,能有两万三千人,便已是顶天。
老者年过五旬,白发苍苍,站在队列中昏昏欲睡;孩童不过十三四岁,骨瘦如柴,连一身号衣都撑不起来;有人穿着破烂军衣,有人身着便服,更有甚者赤膊露体,毫无军纪可言。交头接耳者有之,蹲地赌钱者有之,甚至还有几名涂脂抹粉的妇人混在兵卒之中,嬉笑打闹,旁若无人。
曹文诏走上高台,目光如寒刃,扫视全场。
“点卯。”
王朴手持名册,高声唱名。
“神枢营!”
应答之声稀稀拉拉,不足半数。
“神机营!”
声音更是微弱,寥寥数十人。
“三千营!”
全场死寂,无人应声。
“五军营!”
依旧是一片沉默。
点卯完毕,王朴面色铁青地回到曹文诏身前,低声禀报:“将军,账册四万,实到两万三千。神枢、神机两营各缺三千,三千营缺额两千,五军营最为严重,额定一万二,实到仅三千。”
曹文诏沉默不语,目光依旧落在下方散乱的兵卒身上。
许久,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:“未到的一万七千人,身在何处?”
王朴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答道:“回将军,约三千人在城中经商做买卖,五千人被各家勋贵强征为私役家丁,剩下九千人……皆是吃空额的虚数。”
“吃空额。”曹文诏重复这三个字,语气冷得像冰,“人早已不在,名字却依旧在册,每月照常领取军饷,是也不是?”
王朴连忙点头。
曹文诏冷笑一声,目光锐利如刀:“京营额定十二万,如今实有仅四万,那剩下的八万人,又去了哪里?”
王朴额头瞬间渗出冷汗,支支吾吾不敢言语。
曹文诏不必再问,答案早已清晰。
那八万人的军饷,一部分落入成国公、定国公、英国公等勋贵之手,豢养私丁;一部分被军中将领层层克扣,中饱私囊;还有一部分,被兵部的贪官污吏瓜分殆尽。
十二万额兵,八万皆是鬼魂。
这,就是他要整顿的京营。
“本将从关宁前线而来。”曹文诏的声音传遍整个演武场,“关宁将士,每日卯时起床,辰时操练,申时收操,一日苦练六个时辰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除新年之外,从无间断。他们面对的是鞑子的铁骑,是刀光剑影的沙场,每月军饷不过四两。”
他话锋一转,厉声喝道:“可你们呢?每日饮酒赌钱,嬉游无度,军纪废弛,形同乞丐!你们军饷二两,却从未上过战场,从未守过国门!朝廷每年耗费百万两白银供养你们,换来的就是这般模样吗?!”
全场鸦雀无声,兵卒们纷纷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就在此时,营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声势浩大,直冲大营而来。
众人齐齐回头望去。
十余匹高头大马闯入营中,为首一人身材肥胖,身着蟒袍,面容骄横,正是当朝英国公张维贤。
张维贤勒住马缰,居高临下地盯着曹文诏,厉声呵斥:“曹文诏!你一个关外总兵,竟敢在京营擅作威福,谁给你的胆子!”
曹文诏拱手行礼,神色不卑不亢:“英国公。”
“休要在此虚与委蛇!”张维贤满脸不屑,“京营乃是我大明勋贵世代执掌之地,岂是你这等边将可以指手画脚的?识相的,立刻停下整顿,滚回你的关宁去!”
他身后的几名勋贵也纷纷附和,气焰嚣张。
“一个小小总兵,也敢在京营撒野!”
“赶紧滚蛋,不然定要你好看!”
曹文诏面色平静,看着张维贤,缓缓开口:“英国公,臣只问一句——这京营,是你的私产,还是皇上的王师?”
张维贤脸色骤变,厉声喝道:“你少拿皇上来压我!我祖上追随太祖皇帝平定天下,功勋盖世,你曹家算什么东西!”
曹文诏不再多言,伸手入怀,缓缓抽出那柄金灿灿的尚方宝剑。
剑光映着火光,耀眼夺目,慑人心魄。
张维贤见状,脸色瞬间惨白,失声惊呼:“你……你要做什么?”
曹文诏举剑,声音沉稳而威严,响彻全场:“皇上有旨——整顿京营,敢有阻挠者,以军法论处,先斩后奏!”
一众勋贵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后退。
张维贤色厉内荏,疯狂挣扎大喊:“我是国公!是功臣之后!你敢动我,便是藐视先朝勋贵,藐视祖宗成法!”
曹文诏目光冰冷,一字一顿:“英国公张维贤,咆哮军营,阻挠军务,按律当斩!”
他猛地挥手:“拿下!”
十几名亲卫如狼似虎般冲上前,将张维贤从马上狠狠拖下,按倒在地。
张维贤拼命挣扎,嘶声呼救:“成国公!定国公!你们快救我!”
可身后那些平日里骄横跋扈的勋贵,此刻个个噤若寒蝉,无一人敢上前半步。
曹文诏走到他面前,俯视着这位不可一世的国公,再问一次:“现在,臣再问你——京营,是你的,还是皇上的?”
张维贤浑身发抖,再也没有半分骄狂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押下去,严加看管,等候皇上发落。”
亲卫拖着瘫软如泥的张维贤离去。
曹文诏转头看向 remaining勋贵,语气平淡:“诸位还有事吗?”
成国公朱纯臣脸色铁青,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“你等着”,便带着众人狼狈逃离。
演武场上,两万多兵卒跪伏在地,大气不敢出。
曹文诏重回高台,声音威严如雷:“今日之事,尔等都看在眼里。英国公阻挠皇命,已被拿下,自会有圣裁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下令:“王朴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率部出营,捉拿所有未到点卯的一万七千兵卒,三日之内,我要他们全部跪在此地,一个都不能少!”
“遵命!”
“再有,从明日起,卯时点卯,辰时操练,申时收操,敢有逃操者——一次鞭二十,两次军棍五十,三次,斩!”曹文诏目光扫过全场,杀气凛然,“吃空额者,斩!闹事者,斩!违抗军令者,斩!有不服者,现在便可站出来!”
话音落下,全场两万余人,齐刷刷跪倒一片,无人敢仰视。
天渐渐亮了。
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照在曹文诏身上,也照在这座终于开始重获新生的京营大营。
崇祯元年十月二十五日。
京营整顿,自此开始。
大明朝的禁军,终于要在铁血与雷霆之下,重归正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