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元年十月二十九日,京营五大军规,立下。
自这一日起,北京城内外,再无一日安宁。
秋风渐紧,寒气一日重过一日,转瞬入冬。
京营之内,无一日停歇。
曹文诏说到做到,当真开始了往死里练。三万三千士卒,从卯时到酉时,站队、跑步、方阵、圆阵、盾牌、长枪、刀术、弓法,一遍又一遍,一日又一日。有人累到脱力,有人晒脱一层皮,有人胳膊肿得拿不起筷子,却再无一人敢叫苦、敢偷懒、敢掉队。
赵大牛带着第一营,日日冲在最前。他从一个连话都讲不圆的小兵,硬生生练出一身底气,队列、口令、军纪样样不落,夜里还抱着王朴给的小册子死记军规,整个人脱胎换骨。周虎的第二营最凶,罚得最狠,练得也最猛。孙二蛋的第三营嗓门最大,行军最齐。原三千营改编的步兵营,底子最好,进步最快。
火器营更是日夜不歇。独臂郑铁柱,带着五百火器手,从装填、瞄准、击发,到三段击、轮换射击,一点点打磨。迅雷铳的轰鸣,从早到晚,响彻营区。起初十枪难中一枪,到腊月时,百步靶场已是半数以上能中靶。
夜里,各营也不闲着。识字的老兵教众人认字、认旗、认号令;王朴带着亲兵队巡查营房,禁酒、禁赌、禁私斗。昔日散漫到骨子里的京营,真真正正,有了铁军模样。
京营在练,朝堂也没停。
朱由检借着整顿京营的雷霆威势,顺势清盐课、查漕运、核国库、罢冗官。三十四名盐官处斩,八名贪腐大臣抄家,前后共得白银七百多万两,一下子把快要枯竭的国库,重新填得厚实起来。
他设立军机处,以孙承宗为军机大臣,总揽边务、军饷、器械。孙元化奉旨铸炮,在京郊开设火器局,日夜赶工,迅雷铳、虎蹲炮一批接一批送进大营。
李自成在西苑新军军校,日夜苦学。他本就悟性高,又肯拼命,骑射、兵法、队列样样拔尖,很快便在一众学员中脱颖而出。朱由检暗令将其老母接入京城,妥善安置,衣食无忧。李过每日跟着先生读书写字,稚嫩的本子上,记满了“今日叔叔射中靶心”“今日教官夸叔叔”。曹变蛟随叔父曹文诏在营中历练,年纪轻轻,刀法已颇有悍将之风。
整个冬天,大明朝堂上下,风气大变。勋贵不敢妄动,文臣不敢敷衍,宦官不敢干政,京营不敢懈怠。
残冬过去,冰雪消融。
崇祯二年,正月过完,便是二月。
三个月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足够一支烂军,褪去旧骨;
足够一位重生帝王,稳住朝局;
足够千里之外的皇太极,完成集结、整兵、牧马、待秋。
京营从三万三千人,补充辎兵、工匠、医护、马兵,扩至三万六千之众,甲械齐全,号令统一。
这三个月,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却把一盘散沙的大明,重新捏成了一团。
二月初一。
晨光微亮,天色灰蒙蒙。
朱由检站在文华殿窗前,望着宫外沉沉雾气。
五个月前,他从混沌中睁眼,接过这个烂到骨子里的江山。
五个月后,兵已整、财已聚、将已用、心已齐。
但他比谁都清楚——
真正的仗,还没开始。
“皇上,孙承宗大人到了。”王承恩轻步走近,低声禀报。
朱由检缓缓转过身,面色平静,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沉凝:“宣他进来。”
片刻之后,孙承宗步履沉稳而入。六十三岁的老人,须发已染霜白,可这几个月入军机处昼夜操劳,非但不见疲态,反倒精神矍铄,眼神锐利如鹰。只是今日,他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。
入殿之后,孙承宗撩衣跪倒,额头贴地:“臣孙承宗,叩见皇上。”
“先生不必多礼,起身吧。”朱由检抬手虚扶。
孙承宗站起身,垂手而立,沉默不言,那股压在心底的忧虑,明明白白写在脸上。朱由检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事,淡淡开口:“先生此来,必有关乎边务的要事。”
孙承宗不再迟疑,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密封折子,双手捧着呈上:“皇上,辽东、蓟镇一线,情势危急,臣彻夜整理边情,斗胆直呈。”
朱由检接过折子,指尖触到纸面,只觉分量极重。他缓缓展开,一页一页静静阅览。第一页辽东全镇兵力布防图,锦州、宁远、山海关各处兵额、守将、粮草一清二楚;第二页后金动向详析,皇太极整军、联蒙、囤粮、练骑,尽在其中;第三页蓟镇防务实情,喜峰口、古北口、龙井关等隘口兵少械劣,形同虚设;第四页则是去年后金入塞路线,破口、劫掠、回撤,触目惊心。
直到翻到最后一页,一行力透纸背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:
“臣窃以为,今年秋冬,后金必有大举入寇。皇上当早做准备,以固京师之安。”
他合上折子,抬眼看向孙承宗,语气平静无波:“先生如此肯定,皇太极今秋必来?”
孙承宗沉默一瞬,沉声道:“臣不敢断言百分之百,可臣侍奉三朝,熟知边情,更知皇太极为人。此人心思深沉,野心勃勃,隐忍狠厉,从不打无准备之仗。去年他已亲率轻骑入关试探,深知我朝内地空虚、边备废弛。今年牧草枯黄、战马肥壮之时,他必定会起倾国之兵,再犯中原。”
朱由检微微点头,走到大殿中央那幅巨大的《九边总图》前。地图铺开,长城蜿蜒,辽东、蓟镇、宣府、大同、山西,千里防线,尽收眼底,可在他眼中,处处都是漏洞。
“先生以为,皇太极若来,会从何处破关?”
孙承宗上前一步,伸手指向地图上三处要害,声音低沉而肯定:“臣以为,最可能者有三——喜峰口、古北口、龙井关。这三处,皆是历年鞑虏入塞旧道,地势平缓,利于骑兵奔袭。尤其是喜峰口,距京师最近,轻骑疾驰,三日便可抵达城下,最为凶险。”
朱由检的目光,死死落在喜峰口三个字上。
前世己巳之变的记忆如潮水翻涌,皇太极由此破边、绕道蒙古、直逼北京、反间计杀袁崇焕的一幕幕,他永生难忘。
这一世,他绝不能让悲剧重演。
朱由检深吸一口气,语气骤然变得坚定,不容置喙:
“传朕旨意,令蓟镇总兵尤世威,即日起加强全线戒备,日夜巡查烽火,加修关隘墙垣,严查蒙古部落动向,敢有懈怠者,以军法论处。另外,从京营抽调三千精锐,即刻开赴蓟镇增援,就调曹文诏麾下操练最精、军纪最严、阵型最稳的一部。让他们去边境,在真刀真枪的戒备里,练出真正的战力。”
孙承宗微微一怔,有些担忧:“皇上,京营新整不久,军心初定,此刻便调往边镇……”
“整顿,是为了打仗;练兵,是为了御敌。”朱由检打断他,语气平静却带着绝对的权威,“京营三万六千精锐,抽走三千,仍有三万三千人驻守京师,足够稳固根本。曹文诏治军严苛,这三千人,是他练出来的尖刀,该让他们见见真正的边情。”
孙承宗不再多劝,躬身领命:“臣,遵旨!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朱由检补充道,“从内帑拨出白银二十万两,专门用于蓟镇添置火器、粮草、甲胄、铅子、火药。此事不走兵部,不经有司,不经地方,由先生亲自安排,直接押送前线,一文钱一两银,都不得克扣截留。”
孙承宗心中一暖,再次跪倒在地:“臣,必不负皇上所托!誓死守住蓟镇门户!”
孙承宗告退后,文华殿内再次恢复安静。朱由检独自一人,立在巨大的地图前,久久没有动弹。他知道的比孙承宗更多更刺骨,可那些预知未来的话,他不能对任何人说,只能一步一步提前布局,稳扎稳打。
“王承恩。”朱由检忽然开口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蓟辽督师袁崇焕,令他即刻秘密入宫,从文华殿后门进殿,不得声张,不得让任何朝臣知晓。”
“奴才遵旨!”
午时,文华殿偏殿。
袁崇焕一身朴素便服,风尘仆仆,面色略显疲惫,却难掩一身悍勇之气。他本应坐镇辽东,接密旨后连夜换马疾驰,今早方才抵达京城。
一进偏殿,袁崇焕当即跪倒:“臣,蓟辽督师袁崇焕,叩见皇上!”
“袁爱卿,起来吧。”朱由检声音平静温和,“孙承宗方才入宫,向朕禀报,今年秋冬,皇太极必有大举入寇。你久在辽东,亲历战阵,与后金周旋多年,你怎么看?”
袁崇焕起身,腰杆挺得笔直,语气带着几分倨傲:“皇上,皇太极狼子野心,今年必举兵入寇,此事毋庸置疑!”
朱由检眸色微沉:“你既知晓,坐镇辽东数月,可有御敌之策?”
袁崇焕当即上前一步,言辞激昂,张口便向朝廷索要粮饷:
“臣启陛下!后金八旗战力强横,非重兵不可抵挡!臣请朝廷拨发白银三百万两、粮草五十万石,扩充辽东兵马至五万,配齐火器甲械,臣便可亲率大军,出关与鞑虏野战,一战击溃皇太极主力,永绝辽东边患!”
此言一出,殿内气氛一滞。
朱由检面色未改,心中却已冷了几分——
袁崇焕依旧是老样子,未算敌情,先索重饷,张口便是漫天要价,全然不顾国库虚实,还妄图轻率野战,重蹈前世覆辙!
“三百万两白银,五十万石粮草?”朱由检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,“朕整顿朝局半载,抄没贪腐所得,悉数充入国库与军资,如今国库虽丰,也经不起爱卿这般张口索要。”
袁崇焕却不以为意,依旧夸下海口:
“陛下放心!只要粮饷足额,臣有十足把握,率辽东军与后金野战决胜,不出一年,必能收复失地,让皇太极不敢再窥中原!臣在辽东多年,深知鞑虏虚实,野战破敌,并非难事!”
他全然不提蓟镇空虚、京师危局,只一味索要粮饷,鼓吹出关野战,好大喜功之态,尽显无遗。
朱由检看着眼前的袁崇焕,心底最后一丝期许也淡了几分。
前世袁崇焕便是如此,夸口五年平辽,索要无数粮饷,最终不仅未能平辽,反倒让后金兵临北京,酿成大祸。
这一世,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。
“袁崇焕。”朱由检的声音骤然转冷,带着帝王的威严,“你的计策,朕不允。”
袁崇焕一愣,当即急道:“陛下!臣之策乃是破敌根本,与鞑虏野战,方能一劳永逸……”
“一劳永逸?”朱由检打断他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只知索要粮饷、鼓吹野战,却不知蓟镇千里防线形同虚设,一旦皇太极绕道入塞,京师便会陷入重围!你所谓的野战,不过是赌上大明国运的莽撞之举,一旦战败,宗庙社稷何在?天下百姓何在?”
袁崇焕被斥得哑口无言,面色涨红,却依旧不肯服输:“臣……臣只是想为陛下荡平边患!”
朱由检缓缓起身,走到地图前,一字一句,道出自己的全盘谋划,声音沉稳而果决:
“朕的计策,是引蛇出洞,关门打狗。
故意示敌以弱,诱皇太极亲率主力入关,让他深陷内地补给断绝;再以京营、边军层层布防,断其归路,扼其粮道,以火器、坚阵消耗其锐气,最后合围聚歼,让他有来无回!”
他看向袁崇焕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:
“你无需索要巨额粮饷,更不必出关野战。朕命你即刻返回辽东,坚守锦州、宁远诸城,死死牵制后金留守兵力,不许一兵一卒出关浪战。皇太极主力入关后,你即刻出兵袭扰后金老巢,断其退路,配合朕的合围之策。”
“若敢违抗旨意,私自出战,或是再敢漫天要价、敷衍战事,朕定以军法论处!”
袁崇焕浑身一震,看着朱由检不容置喙的眼神,终于明白眼前的帝王,早已不是昔日那个任由他摆布的少年天子。
他垂首躬身,声音再无此前的激昂,只剩沉重:“臣……遵旨!”
袁崇焕躬身退出偏殿,脚步踉跄,满心不甘却又不敢违抗圣命。
殿内重归安静,朱由检立在窗前,望着沉沉暮色。远处京营灯火连绵,如火龙彻夜不熄,他知道,那些士卒还在苦练。
前世的教训历历在目,他绝不会再信任夸海口、赌国运的计策。
引蛇出洞,关门打狗,步步为营,稳中求胜——
这才是大明能走、且必须走的路。
窗外,夜色彻底降临,寒风薄雾笼罩紫禁城。
崇祯二年,二月初一。
残冬尽,春天至,边警已至,阴云压城。
朱由检知道,皇太极正在关外磨刀霍霍,一场决定大明国运的大战正在步步逼近。
但这一次,他已不再是茫然无措、自毁长城的少年天子。
军已整,将已用,财已聚,防已固,国策已定,妙计已生。
他,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