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二年,二月初五。
辰时。
文华殿内,地龙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,与窗外料峭的寒风宛若两个天地。朱由检端坐御案之后,面前摊开三幅地图——蓟镇全图、喜峰口地形图、古北口关隘图。
每张图上,都用朱笔细细标注了兵力、粮草、城墙高度、隘口宽窄,密密麻麻,一目了然。
孙承宗昨夜加急送入宫中的密报,压在地图一旁:
“喜峰口守军额定三千,实有一千八百,能战者不足千人。城墙三处塌陷,仅以木栅栏虚挡。守将李全,年近六十,三年不曾登城,每日只在县城饮酒赌博,不理防务。”
“古北口守军两千二百,能战者约一千五百。火器奇缺,二十门旧炮半数不堪用。守将赵率教骁勇善战,然因得罪上司,粮饷被卡三月,军心浮动。”
“龙井关守军八百,老弱占七成。守将王魁本是走私贩子,花钱买官,关口防务形同虚设,私货往来不绝。”
朱由检轻轻放下密报,抬眼看向躬身而立的孙承宗。
“加固工程,何时开工?”
孙承宗沉声道:“工匠已从京营与工部抽调三百人,粮草、木料、砖石一应齐备。今日即刻出发,先至密云,再分三路前往喜峰口、古北口、龙井关。对外只宣称修缮营房,不事声张,以免惊动塞外。”
“银两呢?”
“二十万两白银分三批,混于辎重车中运送,每一队皆有锦衣卫暗中护送盯防,确保一文不少,直达前线。”
朱由检微微颔首,又问:“那三名守将,先生打算如何处置?”
孙承宗早已思虑妥当:“李全、王魁二人,暂且不动。此刻骤然撤换,新将未至,旧兵离心,反而容易生乱。待防线加固、军心稍定,再一并清算。赵率教可用,臣已派人前往安抚,告知其以往拖欠粮饷,朝廷尽数补发,此后按月足额发放。他让人带回口信,谢皇上恩典,誓死守好古北口。”
朱由检沉默片刻,忽然话锋一转:“先生以为,皇太极若今年入寇,会选在何时?”
孙承宗略一沉吟:“必是秋冬之际,草黄马肥之时。春夏天气炎热,水草虽足,却不利于骑兵长途奔袭。”
“如此,朕尚有七八个月时间。”
孙承宗点头称是。
朱由检起身,缓步走到窗前。窗外寒风呼啸,吹得枯枝嘎嘎作响,天色一片阴沉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先生,朕打算派人去沈阳。”
孙承宗一怔:“派人去沈阳?”
“是。”朱由检转过身,目光沉静,“不是去征战,是去盯着。皇太极何时调兵、调往何方、人马多少,朕要一清二楚。”
孙承宗眼前一亮:“皇上此计深远,只是人选……需极为谨慎。”
“朕已命骆养性挑选五名锦衣卫。”朱由检语气平静,“常年行走边外,通晓蒙语,亦粗通女真话,可扮作皮货商人,潜入沈阳。”
孙承宗躬身跪倒:“臣,遵旨!皇上谋事于未发之时,大明之幸!”
午时。
锦衣卫北镇抚司后衙。
五名精干校尉跪在地上,气息沉稳,眼神锐利。
为首一人,百户周虎,四十出头,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眼角直划到下颌,一看便是久经生死。常年在边外风沙里行走,杀过马匪,也截过后金细作,最是沉稳狠辣。
身旁张横,总旗,三十五岁,身材精瘦,眼神精明,蒙语流利,女真话也能勉强应对。
余下三人,皆是锦衣卫中常年在外奔走的老卒,经验老道,嘴严手狠。
骆养性目光扫过五人,缓缓开口:“知道今日叫你们来,是做什么吗?”
周虎咧嘴一笑,声音沙哑:“大人,是出外差?”
骆养性点头,从袖中抽出一封封好的密信,递给他:“到了辽东境内再拆开看。记住,你们如今是宣府来的皮货商,去沈阳做皮毛生意。该说什么、该做什么,不用本督多教。”
周虎接过信,贴身藏好:“何时出发?”
“今夜。关城落钥之前出城。马匹、货物、路引、银两,全都备齐。”骆养性站起身,走到周虎面前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周虎,你跟了本督多少年?”
“回大人,整整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。”骆养性声音微沉,“这次差事,办好了,回京我亲自为你请功,升官进爵,不在话下。办不好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五人心中皆明。
周虎重重叩首:“大人放心!卑职便是把这条命丢在沈阳,也必定将消息一丝不差地送回来!”
骆养性深深看他一眼:“去吧。”
酉时。
夕阳西下,余晖染红天际。
五人骑马,赶着十几辆大车,缓缓从西直门出城。车上满载皮货、药材、布匹,皆是寻常商队货物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周虎走在最前,回头望了一眼京城巍峨城楼,旋即调转马头,扬鞭北去。
一行车马,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。
戌时。
乾清宫。
朱由检正在用晚膳,王承恩轻步走入,低声禀报:“皇上,骆养性那边传来消息,人已经顺利出城。”
朱由检放下筷子,淡淡问道:“走了几个?”
“五个。领头的名叫周虎,在锦衣卫当差十二年,可靠稳妥。”
朱由检点点头,拿起筷子继续用膳。
王承恩站在一旁,犹豫片刻,小心翼翼道:“皇上,要不要奴才派人沿途暗中盯防?”
朱由检看了他一眼,语气平静:“不必。盯得太紧,反而容易暴露。让他们自己行事。”
“是。”
二月初八。
喜峰口。
一支车队从关内缓缓驶出,车上装载木材、石灰、铁料、砖瓦。守关士兵上前拦阻盘问,领头工匠掏出兵部公文,只说是奉命修缮营房。
士兵草草看过,挥手放行。
关口城楼之上,守将李全正搂着小妾饮酒作乐,嬉笑之声传出老远,压根不曾留意城下动静。
二月初十。
古北口。
赵率教立在关楼之上,望着山下送来的一箱银两与一封书信。
他拆开信封,只看几行,便浑身一震。
信上字迹简洁有力:
“赵将军守古北口多年,劳苦功高。以往委屈,朕已知悉。拖欠粮饷,即日起全数补发,此后按月足额发放,不缺一文。好生守关,朕静候将军立功之日。”
末尾,一方鲜红御玺,灼人眼目。
赵率教捏着信纸,指节发白,沉默许久。
心腹在旁低声问:“将军,这信……”
“是皇上亲笔。”赵率教将信小心贴身收好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,“传令下去,即刻加固城墙,清点火器器械,缺什么,立刻报上来!”
“遵命!”
二月十五。
龙井关。
刘勇到任已满三日。
他从宣府边军调来,带兵十五年,久经战阵,身上带着一股悍不畏死的锐气。上任第一天,便把全营八百士卒尽数拉出清点。
不点不知道,一点心冰凉。
八百人里,能战者不足三百。
火器十门旧炮,尽数锈死不能用。
城墙多处塌陷,随便一处都能攀越而上。
更让他震怒的是,前任守将王魁虽已被调走,但其亲信十七人仍盘踞关口,把持粮草、隘口、盘查等肥差,走私受贿、吃空额、克扣军饷,无恶不作。
刘勇没有半分犹豫。
当日便将十七人全部拿下,绑至关前空地。
他立在众人面前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刀:“从今日起,龙井关规矩,换了。”
“走私者,杀。
克扣军饷者,杀。
吃空额玩忽职守者,杀。”
他抬手一挥。
十七颗人头,齐齐落地。
关口内外,所有士兵噤若寒蝉,再无人敢有二心。
二月十六,深夜。
文华殿灯火长明,朱由检仍在批阅奏折。
王承恩脚步匆匆而入,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密函:“皇上,周虎那边,有消息了。”
朱由检接过,拆开细看。
信上字迹简练:
“二月十二抵沈阳。城中暂无异动,皇太极未大举调兵。城外正黄、镶黄两旗牛录有调动,似在操练。科尔沁部遣使来沈,皇太极亲自接见。详情后续再报。”
朱由检放下密信,起身走到地图前。
科尔沁部来使……
他心中了然,皇太极十有八九,是要先出兵攻打林丹汗,稳定侧翼,再图谋大明。
如此一来,至少还有数月缓冲。
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远处京营方向灯火通明,彻夜不熄。
那些兵,还在练。
二月十八,寅时。
满桂被一阵急促敲门声惊醒。
他披衣起身,开门一看,门外立着一名黑衣人,递上一封封口书信,一言不发,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满桂拆开信,只一眼,瞳孔骤然收缩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寅时三刻,西直门外候旨。只身前来,不得声张。”
落款处,鲜红御玺。
满桂立在院中,冷风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他没有半分迟疑,迅速披甲牵马,从后门悄然而出。
西直门外三里,一片枯槐林中。
朱由检一身黑色斗篷,立在夜色之中,身形孤峭而沉稳。
满桂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声音低沉:“臣满桂,奉旨前来。”
“起来。”
朱由检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,借着微弱月光缓缓展开。
图上标注着蓟镇以北,长城之外的山川地形,偏僻小路,纤毫毕现。
“这个地方,你可认得?”
满桂凑近细看,良久摇头:“臣不识。此地偏僻,寻常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有。”
“这是孙承宗珍藏的旧边图。”朱由检指尖点在一处隐秘谷口,“上面记着一条废弃多年的小路,从蒙古草原绕入,避开喜峰口、古北口,可直插蓟州腹心。知道的人极少,走的人更少。”
满桂眉头紧锁,心中已隐隐猜到几分。
“朕要你,带三千精兵,埋伏在此。”
满桂猛地抬头:“三千人?皇上,后金若真从此路入寇,兵力至少数万,三千人……”
“朕没让你死战。”朱由检打断他。
满桂一怔。
“朕让你等。
等皇太极人马路过时,骤然出击,袭扰一阵,立刻撤走。能杀多少算多少,不必恋战,不得硬拼。
你的任务,不是打赢,是拖。”
满桂眼神一亮:“皇上是想让臣,做一根扎在他肉里的刺?”
“正是。”朱由检目光锐利,“拔不出,甩不掉,一直疼,一直分心。”
满桂沉默片刻,夜风吹过树梢,发出呜咽之声。
他猛地单膝跪地,声如金石:“臣,遵旨!”
朱由检俯视着他,语气郑重:“朕给你三千人,从京营里挑最精锐的骑兵。马匹、兵器、粮草、火器,一律配齐。但有一条——此事,天知地知,你知朕知。你麾下士卒,只当是塞外拉练,不可泄露半分实情。”
“臣明白!”
“还有。”朱由检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你要活着回来。”
满桂微微一怔。
“朕不管你能斩杀多少鞑子。”朱由检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分量,“朕只要你,活着回来。”
满桂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可握刀的手,青筋暴起。
二月二十一,深夜。
三千精锐骑兵,悄无声息开出京城,一路向北。
没有旗号,没有鼓角,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往何方,也没有人敢问。
满桂一马当先,立于队首。
夜风呼啸,冰冷刺骨,可他胸中热血,却烧得滚烫。
他没有回头。
身后三千铁骑,如一条沉默黑龙,没入无边黑暗。
京城城楼之上。
朱由检立在寒风中,望着那支队伍彻底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望着远方。
风,更冷了。
崇祯二年,二月二十一。
满桂与三千精锐,消失在塞外黑夜之中。
没有人知道,他们将埋伏在何处。
更没有人知道,他们会迎来怎样一场血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