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二年,二月二十二日。
申时。
文华殿西侧偏殿内,炭火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窗外寒风呼啸,枯枝乱颤,殿内却是一片静谧,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朱由检端坐御案之后,面前平放着三份密报。
第一份,来自沈阳锦衣卫周虎;
第二份,来自科尔沁秘使;
第三份,来自蓟镇总兵尤世威。
他一份份缓缓看过,面色平静如水,不见半分波澜,仿佛只是在阅览寻常奏折。
孙承宗跪在下方,已静静等候了半个时辰。
“先生,起来吧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平静淡然。
孙承宗躬身起身,垂首肃立。
朱由检将最上面一份密报递过去:“这是周虎从沈阳送回的消息。皇太极已经定了,三月中旬,出兵科尔沁。”
孙承宗双手接过,仔细阅览一遍,眼中微微一亮:“皇上,这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?”朱由检抬眸看他。
“皇太极一旦北上攻打科尔沁,今年便无力大举入塞。我大明,又能多争取一年整军备战的时间。”孙承宗道。
朱由检轻轻摇头,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先生,你想错了。”
孙承宗微微一怔。
“皇太极一旦吞并科尔沁,蒙古诸部便会望风归附,彻底倒向后金。”朱由检起身,缓步走到那幅巨大的《九边总图》前,“到那时,他借道蒙古,从长城薄弱处全线压境,喜峰口、古北口,皆挡不住他的铁蹄。”
他指尖轻叩地图:“所以,朕不会让他打得太顺。”
孙承宗紧跟上前,望着地图,神色凝重:“皇上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科尔沁已经派人来了。”朱由检拿起第二份密报,语气平静,“他们愿意,做大明的内应。”
孙承宗接过一看,瞳孔骤然收缩,心头巨震:“皇上,这……”
“很意外?”朱由检淡淡一笑,“科尔沁与皇太极虽是姻亲,可这些年被后金压榨掠夺,早已不堪重负。他们不是傻子,清楚跟着后金,迟早被吞得尸骨无存。”
孙承宗沉默许久,缓缓躬身:“皇上圣明,谋事于万里之外。”
“还有。”朱由检指向地图深处一处无名偏僻谷地,“朕已经命满桂,带三千精兵,埋伏在此。”
孙承宗凝目细看,那是一条废弃多年的隐秘小路,从蒙古草原绕入,避开喜峰口、古北口两大雄关,可直插蓟州腹心。寻常舆图之上,连名字都未曾标注。
“皇上如何得知这条秘径?”孙承宗愕然。
“出自先生当年督师辽东时,亲手绘制的旧边图。”朱由检淡淡道,“朕让人翻遍了兵部尘封数十年的旧档,才找了出来。”
孙承宗瞬间怔住。
那张地图,是他早年在辽东勘察地形时私下所绘,后来战乱频仍,早已遗忘在箱底,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细节。没想到,皇帝竟然翻了出来,还看得如此透彻。
“先生不必意外。”朱由检转身回到案前,目光深邃,“朕只问你一句——皇太极此人,你了解多少?”
孙承宗收敛心神,沉声道:“此人狡诈多疑,用兵诡诈,却又性急好功。当年宁远之战,其父努尔哈赤伤重而死,他怀恨在心,日夜图谋报复,一心想攻破京师,扬威塞外。”
朱由检微微颔首:“所以,朕要引他来。”
孙承宗猛地抬头,脸色一变:“引他来?”
“是。”朱由检指尖点向喜峰口、古北口、龙井关三处,“这几处关口,朕都给他留着。他想进来,朕便让他进来。”
孙承宗脸色骤变,急道:“皇上,万万不可!后金铁骑一旦入塞,直逼京师,天下震动……”
“先生听朕说完。”朱由检平静打断他,“他进来时,朕不与他决战。让他掠,让他抢,让他烧,让他得意忘形,以为大明不堪一击。”
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刀,手指重重一戳地图上一处险要山谷。
“等他抢够了、杀够了,想满载而归的时候——”
“朕,就让他有来无回。”
孙承宗凝目望去,倒吸一口冷气。
那是喜峰口外一处狭长谷地,两侧悬崖陡峭,中间只有一条窄路通行,乃是天然的绝地。一旦在此设伏,后金骑兵再多,也施展不开,只能沦为待宰羔羊。
“皇上,此计虽妙,可需要重兵合围。”孙承宗沉声道,“不知皇上打算动用多少人马?”
“五万。”朱由检语气平静,却带着千钧之力,
“满桂三千,
赵率教三千,
卢象昇三千,
曹文诏两万,
秦良玉五千,
洪承畴一万五。
足矣。”
孙承宗听得心头巨震,这几人,皆是当世能臣猛将,皇帝竟早已在心中默默排好了位置。
“皇上,这些人马如今皆不在蓟镇麾下,仓促之间……”
“所以朕要调。”朱由检看着他,“先生,朕给你三个月时间,能否将这些人,秘密调至蓟镇一带?”
孙承宗心中快速盘算:
“秦良玉自四川北上,约四十日;
洪承畴自陕西动身,约三十日;
卢象昇从宣大前来,仅需半月;
曹文诏部在京营,随时可动。
三个月,足够了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朱由检语气不容置喙,
“传密旨给满桂,令其继续潜伏,不许暴露分毫。
传旨给赵率教,令其死守古北口,能守多久,便守多久。
传旨卢象昇、曹文诏、秦良玉、洪承畴,令各部于三月中旬之前,秘密开赴蓟镇外围待命。”
孙承宗躬身跪倒:“臣,遵旨!”
“还有。”朱由检拿起第三份密报,“尤世威奏报,喜峰口城墙加固已过半。令工匠日夜赶工,在皇太极入寇之前,务必将关隘修缮完毕,固若金汤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孙承宗正要躬身退下,朱由检忽然开口叫住他。
“先生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今日之事,天知地知,你知朕知。”朱由检目光深沉,“袁崇焕那边,暂且不要告知。”
孙承宗一愣:“皇上,袁督师他……”
“他会同意的。”朱由检淡淡道,“但不是现在。等皇太极真正动了,再告诉他不迟。”
孙承宗心中一凛,不再多问,躬身退了出去。
偏殿重归寂静。
朱由检独自立在地图前,久久未动。
亥时。
乾清宫。
朱由检躺在床上,双目睁着,久久无法入眠。
脑海中,无数线索飞速交织——
满桂的三千精锐,此刻应当已抵达密云,潜入深山;
周虎在沈阳城内,正盯着皇太极的一举一动;
科尔沁的使者,应该已经踏上归途;
还有远在辽东的袁崇焕。
那个人,此刻还一无所知。
他依旧在宁远、锦州一线布防,等着皇太极来,等着用他那“五成把握”的险计,去赌大明的国运。
朱由检轻轻翻身。
身旁周皇后睡得安稳,呼吸均匀柔和。
他望着妻子恬静的睡颜,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。
那时候执掌商事,他最忌惮的,就是那种只有五成把握,便敢倾家荡产梭哈的人。
因为剩下的五成,是万劫不复。
他不想死。
更不想让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,死。
窗外,寒风更烈,呼啸着拍打窗棂,如战马嘶鸣,如铁骑奔袭。
崇祯二年,二月二十二日。
三道绝密旨意,悄然从文华殿发出。
一道入辽东,一道往宣大,一道去四川。
无人知晓,这几道密令,将会把大明朝,拖入一场怎样惊天动地的国运围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