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二年,五月初一。
子时三刻。
文华殿烛火已燃四个时辰,烛泪在铜盏中堆成小丘。
朱由检端坐案前,手中捏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,一字一句,看得极慢、极细。
送信人还跪在殿外,膝盖渗血,早已洇湿了金砖。
这是周虎的第二份密报。
距上一次,已过一月有余。
“臣周虎谨奏:四月二十五,皇太极于沈阳召开大贝勒会议,议定出征科尔沁。正黄旗、镶黄旗、正白旗开始调动,预计五月十五日出征。此次出兵,意在收服科尔沁,震慑蒙古诸部。科尔沁部首领奥巴遣使求援,皇太极已应允。出兵兵力:满洲八旗约两万,蒙古八旗约一万,共计三万。沈阳城防空虚,留守阿敏仅老弱万余。臣将继续探听,随时密报。臣虎叩首。”
朱由检缓缓放下密报,闭目靠向椅背。
科尔沁。
他太清楚这个地方。
嫩江流域,蒙古诸部之一,与后金世代联姻,皇太极数位福晋皆出于此。
可姻亲是假,压榨是真。
名为盟友,实为附庸。年年纳贡、岁岁出兵,稍有不从,便兵戎相见。科尔沁人心中,早已积怨。
如今,皇太极要亲征科尔沁了。
三万大军。
朱由检睁开眼,看向一旁侍立的王承恩:“孙承宗到了吗?”
“回皇上,孙大人在殿外已等候半个时辰。”
“传。”
殿门轻启,孙承宗轻步而入。一生戎马,宦海沉浮,他早已宠辱不惊。可目光扫过御案上那份密报时,老人的心仍是猛地一沉。
“臣孙承宗,叩见皇上。”
“先生起来。看看这个。”
朱由检将密报递出。孙承宗接过,逐行阅毕,眉头越皱越紧,抬眼沉声道:“皇上,皇太极要对科尔沁动手了。”
朱由检微微颔首:“先生怎么看?”
孙承宗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皇上,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”
“说下去。”
“科尔沁与后金虽为姻亲,实则饱受盘剥。此次向皇太极求援,是迫于林丹汗兵锋,不得已而为之。若有人能给他们另一条出路,他们未必愿意死心塌地,做后金的附庸。”
朱由检起身,走到那张巨型蒙古草原全图前。
察哈尔在西,科尔沁在东,后金踞于更东,三股势力犬牙交错,互相吞噬。
“先生说得对。”朱由检指尖点在科尔沁地界,“科尔沁夹在林丹汗与皇太极之间,左右为难。求皇太极退敌,代价便是彻底沦为附庸,再无翻身之日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孙承宗:“换作是朕,也不愿走到那一步。”
孙承宗点头:“皇上圣明。只是,要让科尔沁动心,需有足够厚的筹码。”
朱由检淡淡一笑。
那笑意极浅,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沉稳。
“筹码?”他走回御案,“先生以为,科尔沁最缺什么?”
孙承宗略一思索:“草原部族,最缺盐、铁、布匹、茶叶。这些皆不能自产,只能互市交易。早年与大明通市,后来边衅断绝,只能仰仗后金,价格却贵出三倍不止。”
“那朕就给他们。”朱由检语气平静,却一言九鼎,“平价盐铁,足量布茶,开放边关互市,永不断绝。再给他们一个承诺——只要科尔沁不助后金攻明,朕便保他们平安。”
孙承宗一惊:“皇上,互市事关边防、税课、商旅,牵一发而动全身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朱由检打断他,“但比起让科尔沁跟着皇太极,挥刀杀向大明,这点代价,微不足道。”
孙承宗默然。
他知道,皇帝说的是对的。
朱由检走到窗前,望着沉沉夜色:“皇太极八月入塞,十万大军,三路攻明。他以为朕一无所知,以为大明猝不及防。可朕,一清二楚。”
他转身,目光锐利如刀:“等皇太极攻入京畿,抢掠足够,退兵之时,朕要让他,回不去。”
孙承宗眼睛骤然一亮:“皇上是想……”
“朕不要科尔沁出兵助战。”朱由检一字一顿,“朕只要他们,在皇太极退兵那一刻,断其后路一日、两日。只需稍作牵制,让朕的追兵咬住他,便足够。”
孙承宗深吸一口气:“此计甚妙!只是出使科尔沁,需九死一生之辈。”
朱由检点头:“骆养性手下,有常年行走边外的老手。”
他看向王承恩:“传骆养性。”
骆养性片刻即至,跪地叩首:“臣骆养性,叩见皇上。”
“起来。”朱由检直视他,“你手下,有能深入蒙古、直达科尔沁的人吗?”
骆养性略一思索:“回皇上,有。锦衣卫北镇抚司周龙,是周虎亲兄,会蒙语、通女真话,在草原混迹多年,路熟、人狠、胆壮。另有张横、王越二人,皆是常年在外的老手。”
“周龙……周虎的兄长。”朱由检眼神微亮,“传三人觐见。”
不多时,三道身影跪在文华殿中。
为首者四十余岁,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拉至下颌,一看便是刀口舔血之人。他跪得笔直,眼神平静如深潭。
此人正是周龙。
身后两人,一精瘦、一壮实,皆是沉默悍勇之辈。
朱由检看着他们:“知道朕叫你们来,做什么吗?”
周龙抬头,声音沉稳:“不知。但皇上令下,臣万死不辞。”
朱由检微微点头:“好。”
他走回案前,铺纸提笔,一字一句,缓缓写下:
“科尔沁部首领奥巴台吉钧鉴:
闻林丹汗西侵,科尔沁危殆,朕心甚忧。皇太极虽出兵相助,然其狼子野心,天下皆知。助科尔沁退敌之后,科尔沁将永为后金附庸,再无翻身之日。朕不忍见蒙古部族就此沉沦。
若科尔沁愿与大明结好,朕允诺三件事:
一、大明开放边关,与科尔沁平价互市,盐铁布茶,永世不绝。
二、大明与科尔沁互不侵犯,盟约长久。
三、皇太极入塞退兵之时,只需科尔沁断其后路一日。
事成,互市即刻开启。
望台吉深思。
大明崇祯皇帝亲笔。”
笔锋落下,力透纸背。
朱由检吹干墨迹,用火漆封缄,盖上御玺,将信递给周龙:“这封信,务必亲手交到奥巴台吉手中。”
周龙接过,贴身藏好,不问一字。
“何时出发?”
“今夜。”朱由检语气坚定,“关城落钥前出城。扮作皮货商,自宣府出关,绕开后金哨探,北上科尔沁。无论事成与否,朕要你们活着回来。”
周龙重重叩首:“臣遵旨!”
张横、王越亦同声领命。
朱由检看着三人:“此行九死一生,你们怕不怕?”
周龙抬头,目光坦荡:“怕。但臣弟周虎能深入沈阳,臣便能远赴科尔沁。”
朱由检微微颔首:“赏每人银二百两,安家费厚给。事成,另有重赏。去吧。”
三人叩首,转身退入夜色。
骆养性亦告退。
文华殿重归寂静。
朱由检立在窗前,望着月色如霜,洒在紫禁城琉璃瓦上,一片冷白。
孙承宗站在他身后,轻声问:“皇上,您说……科尔沁会答应吗?”
朱由检没有回头:“不知道。但朕,必须一试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却坚定:“皇太极八月入塞,十万铁骑。朕还有四个月。拉拢科尔沁,只是第一步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孙承宗:“先生,你说朕,能赢吗?”
孙承宗望着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天子,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皇上,能做的、该做的、常人不敢做的,您全都做了。剩下的,便是天意。”
朱由检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“先生说得对。”
“剩下的,就看天意了。”
他再次转回头,望向无边夜色。
远处,更夫梆子声悠悠传来,苍凉而寂静: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崇祯二年,五月初一。
周龙三人小队,趁夜出京。
一路向北,深入草原,去往科尔沁。
他们带去一封密信,要撬动天下格局,要断十万强敌的归路。
没有人知道,他们能否活着回来。
没有人知道,那封信能否改变命运。
可他们必须去。
因为紫禁城里,有人在天亮之前,等一个答案。
在大战来临之前,赌一个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