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三年，二月十五。

　　卯时。

　　文华殿。

　　朱由检批了一夜的奏折，刚放下笔，王承恩就进来了。

　　“皇上，皇后娘娘求见。”

　　朱由检抬起头。周皇后很少来文华殿，她懂规矩，知道这里是批奏折的地方，不是后宫。“让她进来。”

　　周皇后进来的时候，手里捧着一个檀木匣子。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，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，素净得像刚入宫那会儿。朱由检看着她，忽然想起刚穿越过来的时候，她在殿外跪着，眼眶红红的，说“臣妾从陛下多年”。那时候他不懂，现在懂了。

　　“皇上。”周皇后跪下。

　　“起来。怎么穿成这样？”

　　周皇后站起来，把檀木匣子放在案上。“臣妾来给皇上送点东西。”

　　朱由检打开匣子。里面是银票，厚厚一叠，整整齐齐地码着。最上面一张，写着“五万两”。

　　他的手指停住了。“这是……”

　　“臣妾的私房钱。”周皇后说，“进宫这些年攒的。不多，五万两。皇上拿去赈灾吧。”

　　朱由检看着她。五万两。不是小数目。她一个皇后，在宫里能有多少进项？赏赐、月例、逢年过节的孝敬，攒一辈子也攒不出五万两。他忽然想起刚登基那年，国库空了，内帑也空了，她拿出私房钱五万两，说“皇上，臣妾的”。那时候他以为，那是她全部的积蓄。现在他知道了，不是。她一直在攒。攒着，等他用。

　　“你攒了多久？”

　　周皇后想了想。“从天启七年进宫，到现在，三年多了。”

　　三年多，五万两。她怎么攒的？月例银子省着花，赏赐的绸缎换成银子，逢年过节的红包存起来。一件衣裳穿好几年，首饰就那么几件，从不跟人攀比。他以为她是节俭，现在他知道了，不是节俭。是攒着，等他用。

　　“皇后。”朱由检的声音有些哑。“你知道陕西赈灾需要多少银子吗？”

　　“臣妾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三百万两。”

　　周皇后愣了一下。五万两，离三百万两差得远。但她没有犹豫。“臣妾只有这么多。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
　　朱由检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握住她的手。“够了。五万两，够了。”

　　周皇后的眼眶红了。“皇上骗人。五万两，怎么够？”

　　朱由检摇摇头。“不是银子够。是你这份心，够了。”

　　周皇后的眼泪掉下来，但她还在笑。“皇上，臣妾不懂国家大事，帮不上什么忙。臣妾只知道，皇上缺钱，臣妾有钱。皇上要赈灾，臣妾就拿出来。皇上要打仗，臣妾就省着花。臣妾帮不上别的，只能帮这点。”

　　朱由检把她拉到身边。“够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
　　巳时。坤宁宫。

　　田贵妃跪在殿中，面前放着一个匣子。“姐姐，这是臣妾的私房钱。三万两。给皇上送去赈灾吧。”

　　周皇后看着她。“你想好了？三万两，不是小数目。”

　　田贵妃点头。“想好了。臣妾不会别的，只会弹琴。皇上想听琴，臣妾就弹。皇上要银子，臣妾就给。”

　　袁贵妃也走进来，手里捧着一个匣子。“姐姐，这是臣妾的。两万两。”

　　周皇后看着她们。一个三万，一个两万。加上她的五万，十万两。十万两，够买十万石粮食。够一百万流民吃一天。一天，也是一天。

　　“都送去文华殿吧。”她说。“让皇上知道，后宫不是只会花钱。”

　　午时。文华殿。

　　朱由检坐在案前，面前摆着三个匣子。周皇后的五万两，田贵妃的三万两，袁贵妃的两万两。一共十万两。他看着那三个匣子，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王承恩又走进来。“皇上，三位选侍求见。”

　　朱由检抬起头。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
　　张氏、王氏、李氏走进来，每人手里捧着一个匣子。张氏走在最前面，有些紧张。王氏跟在后面，低着头。李氏走在最后，腰板挺得笔直。

　　“臣妾参见皇上。”三人跪下。

　　“起来。什么事？”

　　张氏把匣子举起来。“皇上，这是臣妾的私房钱。一万两。臣妾家里不富裕，只有这么多。请皇上拿去赈灾。”

　　王氏也举起匣子。“臣妾也有一万两。”

　　李氏举起匣子。“臣妾也有一万两。”

　　朱由检看着她们。三个选侍，去年十二月才入宫，到现在不到三个月。每人一万两。她们哪来这么多银子？张氏的父亲是秀才，王氏的父亲是举人，李氏的父亲是把总。都不是有钱人。这些银子，是她们入宫时家里给的体己钱，是她们后半辈子的依靠。

　　“你们想好了？银子给了朕，你们就没了。”

　　张氏点头。“想好了。臣妾在宫里，有吃有穿，用不着银子。陕西的百姓快饿死了，他们需要。”

　　王氏也跟着点头。“臣妾也是。”

　　李氏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匣子举得更高。

　　朱由检看着她们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点头。“好。朕收下了。替陕西的百姓，谢你们。”

　　三个选侍跪下磕头，退了出去。

　　申时。乾清宫。

　　朱由检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那张“救亡图”。他在周皇后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：崇祯三年二月十五，献私房钱五万两赈灾。田贵妃三万两，袁贵妃两万两，张选侍一万两，王选侍一万两，李选侍一万两。共十三万两。

　　他放下笔，看着那张图。十三万两，十三万石粮食。够一百万流民吃一天多。一天多，也是一天多。能多活一天，就多一分希望。

　　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。窗外，夕阳西下，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。他想起周皇后的脸，想起田贵妃、袁贵妃的脸，想起三个选侍的脸。她们什么都不懂，但她们知道，陕西在死人。她们把体己钱都拿出来了。后宫的银子，能买粮食。粮食运到陕西，能救人。人能活下来，就能种地。地种好了，就有粮食。有粮食了，就不会再有人吃人。

　　他轻声说：“十三万两。够买十三万石粮食。够一百万流民吃一天多。一天多，也是命。”

　　窗外，夕阳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，一片金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