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二年,十月初一。
寅时。
沈阳城外,后金大营灯火彻地。
千万支火把如龙蛇游走,马嘶、兵戈、将喝,汇成沉雷般的轰鸣,如一头巨兽即将挣笼而出。
皇太极立在帅帐之前,望着眼前十万大军。
这是他继位以来,倾国之力集结的最强兵力——六旗主力尽出,再加蒙古仆从军,整整十万。
他今年三十七岁,正值盛年。
八年汗位,早已把他磨成辽东真正的主宰。
帅帐之内,灯火通明。
一众贝勒、贝子、固山额真围在巨幅地图前,做最后出兵确认。
多尔衮站在最前,年仅十七,已是正白旗旗主。
少年脸庞,却有着鹰隼般的锐利与沉稳。
豪格立在另一侧,与他形同陌路。八月那场争执虽被压下,裂痕已深深刻在两人之间。
多铎缩在角落,沉默如影。十五岁的镶白旗旗主,年纪虽小,早已血染战场。
皇太极转身入帐。
帐内众人齐齐跪倒,声震屋瓦:
“大汗!”
“起来。”
皇太极走到地图前,目光缓缓扫过辽东、蓟镇、喜峰口、古北口、龙井关。
每一处关隘、道路、城池,都清晰如掌纹。
他目光定格在喜峰口:
“多尔衮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古北口探子回报如何?”
“明军守将赵率教,兵三千,城墙加固,红衣大炮八十门。”
皇太极一声冷笑:
“八十门炮?崇祯小儿倒是舍得下血本。”
豪格立刻上前:“大汗!臣愿为先锋,五日之内,必破古北口!”
皇太极看他一眼:“五日?”
“五日!”豪格挺胸。
皇太极不置可否,又看向多铎:
“龙井关?”
多铎上前一步,声音虽嫩却狠:
“守将刘勇,仅八百人,城矮器少。臣三日必破!”
皇太极微微颔首:
“好。
朕三日破喜峰口,多尔衮五日破古北口,多铎两日破龙井关。
合计十日,三关尽破。”
他手指重重一点遵化:
“十日之后,三路会师,直取通州,兵临京师!”
多尔衮忽然出声:“大汗,臣有一虑。”
“讲。”
“崇祯只在三关放七千人,恐有埋伏。”
皇太极沉默片刻,冷然道:
“有诈是必然。
但朕有十万大军,他有诈又能如何?”
他指着地图:
“他用七千人填命,只为拖时间。
后面必有埋伏——满桂、卢象升、洪承畴、曹文诏,这些人,朕一清二楚。”
“那大汗如何应对?”
皇太极冷笑:
“他埋伏,朕便分兵三万,专破埋伏。
余下七万,直扑京城。
崇祯以为凭这几个人就能挡朕?
做梦。”
帐内众将轰然齐喝:
“大汗英明!”
辰时。
天光大亮。
沈阳城外,十万大军列阵完毕。
六旗旗帜猎猎翻飞,汇成一片滔天旗海。
战马嘶鸣,甲光向日,杀气直冲云霄。
皇太极一身明黄铠甲,腰悬宝刀,勒马阵前。
他缓缓策马走过全军,目光扫过十万张面孔。
这些人,是族人,是奴隶,是被征服者。
今日,皆是他的兵。
他勒马驻足,抬手一挥。
十万大军瞬间死寂落针。
皇太极的声音,在旷野上滚滚传开:
“告诉朕,你们是谁的兵!”
十万声吼,震彻天地:
“大汗的兵!”
“你们替朕干什么!”
“打仗!”
“打谁!”
“明狗!”
皇太极点头,一声令下:
“出发!”
战鼓擂动。
十万大军如黑龙出渊,前锋、主力、辎重,绵延数十里,浩浩荡荡,向南压去。
皇太极策马中军,多尔衮、豪格一左一右。
多尔衮忽然开口:
“大汗,赵率教真能守五日?”
皇太极瞥他一眼:“怕了?”
“臣只是觉得,三千守五日,太长。”
皇太极冷笑一声:
“长?
真正的硬仗,还没开始。
崇祯不在乎这几千人死活,他在乎的是时间。
十日,足够他布下天罗地网。
我们破关之时,就是入网之日。”
多尔衮一惊:“那大汗还要去?”
皇太极勒马,望向南方,笑声冷冽:
“去。
他有网,朕有刀。
网再密,也能一刀砍破。”
他策马前冲,再不回头。
多尔衮与豪格对视一眼,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:
这一战,绝不轻松。
午时。
沈阳城头,阴影中站着一个汉人装束的年轻人。
周虎,锦衣卫卧底。
三个月前,他密报皇上:皇太极十月初一出兵。
今日,一语成谶。
他转身回到隐蔽住处,从床底取出纸笔,飞快写下:
“臣周虎谨奏:十月初一辰时,皇太极亲率十万大军出沈阳,分三路入塞。
自领五万攻喜峰口,多尔衮三万攻古北口,多铎两万攻龙井关。
沈阳留守阿敏,万余老弱。臣虎叩首。”
折信、封蜡、绑信鸽。
一声轻哨,信鸽冲天而起,直飞京城。
周虎立在窗前,望着南方。
十月初一的沈阳,阳光正好。
可他知道,九天之后,京城将再无宁日。
申时。
京城,文华殿。
朱由检坐在案前,手中持书,一字未入目。
今日,十月初一。
周虎的密报日期,就是今日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紫禁城琉璃瓦金光璀璨,一片太平。
可朱由检心中,早已风雷滚动。
王承恩轻步上前:“皇上,该用晚膳了。”
“不饿。”
他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旨周玉、赵率教、刘勇:
皇太极,今日出兵。”
王承恩一怔:“皇上,周虎的密报还未到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朱由检语气平静却笃定,
“朕知道,他今天出兵。”
“……奴才遵旨。”
朱由检望着天空,轻声自语,一字一顿:
“皇太极,你来了。”
戌时。
古北口。
夕阳沉山,夜色渐临。
城上火把通明,红衣大炮炮口冷森。
赵率教立在关楼,望着北方无尽黑暗。
副将陈明快步登楼:“将军,京城急信!”
赵率教拆开,只有一句话:
皇太极今日出兵。
他将信贴身收好。
“将军……真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赵率教望着城头三千将士,扬声高喝:
“兄弟们!
皇太极出兵了!
五日之后,多尔衮三万大军,必到此处!”
城上鸦雀无声。
“怕不怕!”
三千士卒,无人应声。
赵率教放声大笑:
“不怕就好!
皇上在京城等我们!
满桂在山里等我们!
卢象升、洪承畴、秦良玉,都在等我们!
我们守五日,援军必至!
我们守十日,鞑子必退!”
他厉声问道:
“能不能守住!”
三千人同声狂吼,震彻群山:
“能!!!”
“好!”赵率教挥臂,
“就在这里,等多尔衮来!
让他知道,什么叫大明雄关!”
亥时。
遵化,深山幽谷。
满桂坐在大石上,啃着冷硬干粮。
七个月的潜伏,终于等到这一刻。
张成飞奔而来,神色激动:
“将军!京城急信!”
满桂接过,只有四字:
今日出兵。
他折信收好,站起身,拍落尘土。
“将军,真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满桂声音低沉,
“传令全军:进入死战状态。
马喂饱,刀磨利,箭上弦。
五日之后,皇太极破关,
我们——杀出去。”
“是!”
满桂望向北方,眼中杀意沸腾:
“皇太极,老子等你七个月。
你敢来,我就敢埋。”
子时。
文华殿。
烛火摇曳,夜凉如水。
王承恩轻声劝:“皇上,歇息吧。”
“再等。”
朱由检望着夜空,明月孤悬,星河稀疏。
“王承恩,周虎的信鸽,何时能到?”
“沈阳至京八百里,明早必至。”
“那就等明早。”
他走回御案,案上摊着那张救亡图。
他提笔,在图中央写下一行字:
十月初一,皇太极出兵。
再画一支箭头,直指喜峰口、古北口、龙井关。
放下笔,朱由检静静凝视整张死局。
窗外,京城寂静无声。
但他知道,九天之后,天地变色。
他走到窗前,月光洒在他冷峻如铁的脸上。
轻声开口,如同对天立誓:
“皇太极,你来了。
朕,在京城,等你。”
十月初一,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