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二年,九月二十。
辰时。
文华殿内,那张巨大的蓟镇防线图铺满御案。
朱由检手持朱笔,在图上落下最后一笔。
十天前,袁崇焕八百里加急,确认皇太极即将大举入寇。
这五日里,一道道圣旨飞传九边:满桂、卢象升、洪承畴、曹文诏、赵率教、周玉、刘勇,尽数进入最后备战。
万事俱备,只欠最后一步——
战局推演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孙承宗到了吗?”
“孙大人已在殿外等候半个时辰。”
“宣。”
孙承宗步履沉稳而入。
年已六十七,这半月每日只睡两个时辰,双眼布满血丝,腰杆却依旧如枪杆般挺直。
“臣孙承宗,叩见皇上。”
“先生起来。看这里。”
朱由检抬手一指防线图。
孙承宗走近,只见图上已被朱笔标注得密不透风:
•第一道防线:喜峰口、古北口、龙井关
周玉三千,赵率教三千,刘勇八百。火器、粮草、坚守时限,一一列明。
•第二道防线:遵化、蓟州、密云
满桂三千骑(潜伏七月),卢象升一万天雄军,洪承畴三万秦兵。
•第三道防线:通州、京师
曹文诏两万京营,城内守军一万七千,民兵五万三,勋贵家丁两千四。
“皇上,此图臣已默记于心,分毫不忘。”
朱由检微微颔首:“先生,再推演一遍。”
孙承宗深吸一口气,指向地图:
“十月初一,皇太极出兵,十万大军分三路。
自领五万攻喜峰口,多尔衮三万攻古北口,多铎两万攻龙井关。
沈阳至喜峰口八百里,铁骑疾驰,三日可到。”
“十月初三,喜峰口开战。
周玉三千,火器五十,可守三日。
十月初六,喜峰口破,周玉殉国。”
朱由检面无波澜,只静静听着。
“十月初五,古北口接战。
赵率教三千,火器八十,可守五日。
十月初十,古北口破。
皇上有旨,守不住则退,赵率教可生还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十月初八,龙井关开战。
刘勇八百,火器三十,关口险绝,可守两日。
十月初十,龙井关破,刘勇殉国。”
孙承宗指向遵化:
“十月初十,三关尽失,皇太极三路会师遵化。
此时,满桂已在山中潜伏七个月零十天。
他不碰主力,只击粮道。
十万大军日耗粮草如山,只要一把火,便能烧断皇太极命脉。”
“满桂只有三千人。”
“足够。”孙承宗沉声道,“打完即走,不恋战,不硬碰。皇太极追,他便入山;不追,便死死咬在后方。”
“然后?”
“卢象升一万天雄军驻密云,专司断粮、焚辎。
杨国柱三千夜袭队,皇太极进至何处,便烧至何处。
烧一次,敌退十里;烧三次,敌军心自溃。”
“洪承畴三万秦兵,明为剿匪,暗驻蓟州以东。
皇太极一旦深入,他便断其归路。”
“曹文诏两万京营,列阵通州,车营、火器、骑兵严阵以待。
皇太极欲逼京师,必先过通州一关。”
最后,孙承宗指向京城:
“城内七万二千人,坚城大炮,皇太极绝无可能攻破。”
他抬眼看向朱由检:
“皇上,这就是您布下的天罗地网。”
朱由检沉默片刻:“先生,此局可有漏洞?”
孙承宗直言:“有。
时间。
周玉三日、赵率教五日、刘勇两日,合计必须撑满十日。
满桂、卢象升、洪承畴、曹文诏,必须在这十日内尽数到位。
一环慢,全盘崩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朱由检声音平静却刺骨,
“所以朕让他们拿命守。
十日,一日不能少。”
孙承宗望着他:“皇上信他们能守住?”
朱由检一字一顿:
“周玉能。
赵率教能。
刘勇能。”
孙承宗默然一礼:“皇上识人。”
“先生以为,皇太极此番能全身而退吗?”
孙承宗缓缓道:“臣不知他生死。
但臣敢断定——
他一定会后悔踏入关内一步。”
朱由检淡淡一笑。
这笑意极浅,却带着冰刃般的冷。
“先生说得对。”
他走到窗前,窗外秋阳正好。
九月二十的京城,依旧安稳如旧。
可他清楚,十日之后,天地变色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旨:自今日起,诸将取消休假,日夜轮守。兵部、户部、工部全力支应,有误者斩。”
“是。”
“再传旨周玉、赵率教、刘勇:
他们守的每一日,朕都记着。
此战之后,朕亲自为他们立碑。”
王承恩眼眶一红:“奴才……遵旨。”
午时。
遵化,深山幽谷。
满桂坐在大石上,啃着冷硬的干粮。
十余日前接到圣旨,他知道皇太极已近在咫尺。
军中士气压抑半年,此刻终于沸腾。
副将张成快步而来:“将军,京中消息!
皇上令诸将彻夜戒备,还说——战后亲自为三关将士立碑!”
满桂抬眼望向北方,声音低沉:
“周玉、赵率教、刘勇……那是拿命在填。”
张成咬牙:“三千对五万,八百对两万……”
“怕什么。”满桂站起身,拍落尘土,
“当兵的,本就死在沙场。
传令下去:皇上记着咱们。
皇太极来了,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。”
“是!”
满桂望着群山,轻声道:
“你们守前,我断后。
咱们一起,把鞑子葬在关内。”
申时。
密云,天雄军大营。
卢象升立在帐前,望着连绵山峦。
杨国柱匆匆来报:“督师,皇上圣旨已下,全军备战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督师,皇太极何时来?”
卢象升目光如炬,脱口而出,如同早已算尽:
“十月初一出兵,初三抵喜峰口。
周玉守三日,初六破。
多尔衮初五攻古北口,赵率教守五日,初十破。
多铎初八攻龙井关,刘勇守两日,初十破。
十月初十,三关俱失,皇太极会师遵化。
那时,才是我们动手之时。”
“打哪里?”
“粮道。”卢象升语气冰冷,
“他打到哪,我们烧到哪。
烧一次,他退十里;烧三次,他必退军。”
杨国柱狠狠点头:“末将必烧得他干干净净!”
“记住。”卢象升叮嘱,
“皇太极必重兵护粮。
你们的命,也是命,要活着回来。”
酉时。
古北口。
夕阳染红群山。
赵率教立在关楼,望着北来的长路。
陈明登楼:“将军,京中圣旨到,全军备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多尔衮……何时来?”
赵率教望着山道,缓缓道:
“十月初五,他必到此处。
我们要守到初十,五日。”
陈明喉头发紧:“三千对三万……”
赵率教转过身,看着他,忽然笑了:
“怕了?”
“末将不怕!”
“不怕就好。”赵率教扬声道,
“传令全军:皇上记着我们。
此战过后,陛下亲自为我们立碑!”
“遵令!”
赵率教再次望向北方,声音轻却掷地有声:
“多尔衮,你来。
老子在这,守你五日。”
戌时。
龙井关。
刘勇立在关口,面前八百死士列成铁阵。
这是他杀了十七名旧部,才换来的死士。
王横快步上前:“将军,圣旨到,全军戒备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将军,多铎……何时来?”
“十月初八。”刘勇语气平静,
“我们守到初十,两日。”
王横声音发颤:“八百人……对两万人……”
刘勇看着他,眼神如铁:
“怕?”
“不怕!”
“不怕就够了。”刘勇淡淡道,
“传令:皇上记得我们。
死,也要死在关上。”
“是!”
刘勇望着自己的八百死士,心中只有一句:
八百人,八百命。
一命换两命,够了。
亥时。
文华殿。
烛火通明。
朱由检面前,摊着那张“救亡图”。
每一路兵马,都已标注完毕:
周玉、赵率教、刘勇、满桂、卢象升、洪承畴、曹文诏、秦良玉……
他提笔,在图最上方写下一行字:
十月初一,皇太极出兵。
放下笔,朱由检静静凝视整张布局。
窗外月光如水,京城寂静无声。
但他知道,十日之后,风暴降临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月光洒在他冷峻的脸上。
一双眼睛,冷如寒铁。
他轻声开口,像是对天,也像是对所有将士起誓:
“周玉、赵率教、刘勇、满桂、卢象升、洪承畴、曹文诏、秦良玉……
朕,在京城,等你们的捷报。”
夜风拂过,烛火微晃,复归平静。
崇祯二年,九月二十。
倒计时:十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