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十月初四,寅时。
天还未亮,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朱由检独坐文华殿,面前摊开三份密报——东厂魏忠贤、江南李邦华、锦衣卫,三方消息,齐齐送到御前。
魏忠贤密报:昨夜来宗道被敲打后,连夜遣心腹出城,给已辞官的三位尚书送信,心腹天亮方归,信中内容不明。
李邦华密报:江南复社异动,张溥召集核心门人,在苏州密会一夜,会后数人即刻启程,赶往京城。
锦衣卫密报最短,只有一句:都察院残留御史,昨夜连聚三次,刘重庆家、城中茶馆、城外破庙。
朱由检放下密报,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窗外仍是漆黑,只有几盏宫灯在风中摇晃,烛火映在他脸上,照出眼底淡淡的血丝。又是一夜未眠。
王承恩轻手轻脚端来参汤,低声道:“皇上,喝口汤暖暖身子吧。”
朱由检接过,浅啜一口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寅时三刻,再过不久,便该早朝了。”
朱由检微微颔首,放下汤碗,再次拿起三份密报,逐字细看。
来宗道送信、张溥集会、御史串联。
这些人,正在一张大网,暗中编织。
而网的正中,套着的,正是他这个皇帝。
朱由检一声冷笑。
那就比比看,谁的网更大,谁收得更快。
辰时,皇极殿,早朝。
群臣跪拜,山呼万岁。
朱由检端坐龙椅,目光缓缓扫过阶下。今日众人神色,与前几日截然不同——有人低头不敢仰视,有人眼神闪烁不定,有人暗中偷偷交换眼色。
“有事起奏,无事退朝。”
话音刚落,一人应声出列。
朱由检一眼便认出,正是昨夜潜入首辅府的吏部侍郎——张捷。
“臣有本奏!”张捷展开奏折,高声道,“臣弹劾军机大臣孙承宗!孙承宗以帝师之尊,把持军机,架空内阁,独断专行,其罪有三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朱由检淡淡两个字,直接打断。
张捷当场僵在原地,一脸错愕。
朱由检缓缓起身,走到御阶边缘,居高临下,目光冷冽。
“朕让你说话了吗?”
张捷脸色骤变,“噗通”跪倒在地。
朱由检目光扫过满殿文武,声音平静,却带着压垮人心的威势:
“你们是不是真以为,朕不知道你们昨晚在干什么?”
殿内瞬间死寂,落针可闻。
“来宗道。”
朱由检开口点名,首辅来宗道浑身一颤,立刻跪倒。
“你昨夜派人出城,给三位辞官尚书送信。信里写了什么?”
来宗道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“刘重庆。”
朱由检再点御史之列,刘重庆慌忙匍匐在地,额头紧贴金砖。
“你昨夜连聚三次御史,家中、茶馆、城外破庙,究竟在商量什么?”
刘重庆大气不敢出。
“张捷。”
朱由检目光落回跪伏的张捷身上,“你昨夜入首辅府密议,今朝便弹劾孙承宗。是谁指使你的?”
张捷抖如筛糠,哑口无言。
整座大殿,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
朱由检缓缓扫视众人,一字一句,清晰入耳:
“朕再告诉你们一遍——这京城里,发生的每一件事,朕都知道。
谁见了谁,谁说了什么,谁送了信,谁串了谋,朕一清二楚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冷:
“你们以为,人多就能逼朕退让?
你们以为,三位尚书辞官,朕就会慌乱?
你们以为,弹劾孙承宗,朕就会撤掉军机处?”
朱由检一声冷笑,震得人心头发紧:
“朕今日把话撂在这里——
想辞官,朕准。
想告老,朕准。
但谁再敢在背后结党谋私、煽风点火,朕即刻让锦衣卫彻查。
查出来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无人敢应,无人敢言。
“退朝。”
朱由检转身便走,龙袍下摆扫过台阶,不带一丝拖泥带水。
身后,群臣跪倒一地,久久不敢起身。
回到乾清宫,朱由检卸下沉重冠服,长长舒出一口气。
王承恩端上热茶,小心翼翼道:“皇上,喝口茶压压气。”
朱由检接过,轻饮一口。
“皇上今日在朝上方才那番话,奴才听着心里都直跳。”
朱由检看他一眼:“你跳什么?”
王承恩低头:“奴才是怕……那些人狗急跳墙。”
“让他们跳。”朱由检放下茶杯,语气淡漠,“跳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”
下午,西苑。
演武场上,李自成正挥刀苦练,浑身汗透衣衫。曹变蛟在旁指点,不时示范招式。李过蹲在场地边,攥着一根木棍,有模有样地跟着比划。
朱由检立在暗处,静静看了片刻,李自成并未察觉。
转身走到铸炮场地,孙元化正率人铸炮,火星四溅。见皇帝到来,孙元化连忙跪地行礼。
“起来。”朱由检拿起一门新铸小炮,掂了掂,“比上次轻了?”
“回皇上,轻了十斤。”孙元化躬身道,“臣改进了铸法,用料更省,威力不减。”
朱由检点头:“好,多多铸造。”
他转身走向演武场,来到李自成面前。
李自成这才惊觉,慌忙收刀跪倒。
“起来。”朱由检看着他,“练得如何?”
李自成低头:“臣愚钝,仍在苦学。”
朱由检笑了:“你愚钝?曹变蛟可不这么说。”
李自成一怔。
“他说你进境极快。”朱由检语气平和,“火器、刀法、阵列,都学得扎实。”
李自成一时不知如何应答。
朱由检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好练,日后,必有大用。”
入夜,朱由检前往田贵妃宫中。
殿内琴声幽幽,安宁平和。田贵妃见他到来,连忙起身行礼。
“继续弹。”朱由检坐下,“朕听一听。”
田贵妃轻颔首,坐回弹前,玉指轻拨,琴声缓缓流淌。
一曲终了,余音未散。
朱由检开口:“弹的是什么曲子?”
“《平沙落雁》。”她轻声道,“写的是大雁南飞,栖落沙洲的景致。”
朱由检点头:“好听。”
田贵妃微微低头,脸颊泛起一抹浅红。
沉默片刻,她轻声问道:“皇上今日……是不是又遇上烦心事了?”
朱由检微讶:“你如何知道?”
“臣妾看得出来。”她声音轻柔,“皇上每次心有郁结,眉头便会轻轻皱起。”
朱由检一怔,随即失笑:“你倒会看人。”
她低下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臣妾……只会看皇上。”
当晚,朱由检返回乾清宫,案上已摆着一份新密报,仍是魏忠贤送来。
拆开一看,他眉头微蹙。
密报写明:今日朝会之后,反对派果然躁动。
首辅来宗道回府后,立刻会见东林党官员;
次辅杨景辰联络浙党旧部;
吏部侍郎张捷出城,密会已辞官的三位尚书。
商议内容,尚未查明。
但不用想,也绝无好事。
朱由检放下密报,望向窗外沉沉夜色。
夜风穿窗而入,烛火轻轻摇曳。
他清楚,那张暗网,正在越收越紧。
但他不急。
他要等,等他们全部跳出来,暴露在明处。
然后,一网打尽,永绝后患。
崇祯元年十月初四。
暗流翻涌,风暴将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