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十月初二,辰时。
朱由检刚用完早膳,王承恩便匆匆进来禀报:“皇上,魏忠贤求见,说有要事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魏忠贤跪在殿中,双手捧着一份密报,额头贴地,声音压得极低:“皇上,昨天夜里,那些人动了。”
朱由检接过密报,缓缓展开。
密报记录得极为详尽,一笔一画,都是东厂探子连夜传回的消息。
“昨夜戌时,已罢免的三位尚书——房壮丽、温体仁、曹思诚,先后出城。房壮丽前往通州,温体仁前往房山,曹思诚前往良乡。表面上是回乡辞行,实则各自暗中会见党羽。”
“房壮丽在通州城外一处庄园,会见三名东林党门生。一人为其同乡,现任通州知州;一人为其学生,刚从翰林院外放;还有一人商人打扮,身份不明。四人密谈一个时辰,房壮丽出来时脸色铁青。”
“温体仁前往房山一处寺庙,会见浙党旧部。其中两人为现任御史,一人为外放知府。众人在禅房内久谈,出来时温体仁一言不发,径直登车回城。”
“曹思诚前往良乡一处别院,会见都察院残留御史,刘重庆亦在其中。所谈内容无从知晓,但曹思诚出来时步履踉跄,似有醉意。”
“另,昨夜子时,首辅来宗道府上来客。到访者为吏部侍郎张捷、礼部侍郎王应熊、兵部侍郎申用懋。三人昨日并未递辞呈,却一直暗中反对军机处。众人在来宗道书房待了一个时辰,丑时方散。散时张捷脸色阴沉,王应熊沉默不语,申用懋脚步匆匆。”
朱由检一页页看下去,看到最后,还有一行小字:
“另据探子回报,今日寅时,有黑衣人从首辅府后门离开,直奔城南方向。因天色太暗,未能成功跟踪。”
朱由检放下密报,沉默片刻。
魏忠贤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“厂臣辛苦了。”
魏忠贤磕头:“老臣不敢。为皇上效力,是老臣的本分。”
“继续盯着。他们见了谁,说了什么,去了哪里,都要查清楚。尤其是那个黑衣人。”
“是。”
魏忠贤退下后,朱由检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,一片金黄。远处的宫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厚重,朱红墙面上斑驳的痕迹,皆是岁月留下的印记。
可他心里清楚,灿烂阳光之下,暗流正在疯狂涌动。
来宗道、杨景辰、张捷、王应熊、申用懋……这些人,都是内阁与六部的核心人物。他们深夜聚首,究竟想做什么?
逼宫?还是另有图谋?
还有那个黑衣人,寅时离府,直奔城南。城南有什么?是哪位官员的私宅?还是秘密联络点?
朱由检冷笑一声。
不管他们想做什么,他都不怕。他只怕他们不动。只要动了,就一定会留下把柄。
他走回案前,提笔在那张“救亡图”上,向来宗道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圈,旁边写下一行小字:昨夜聚议,可疑。
又在张捷、王应熊、申用懋三人名字旁各画一圈,写下:参与密议,待查。
最后,在黑衣人那条信息旁,写下三个字:城南,查。
写完,他放下笔,望向窗外。
阳光越来越亮,文华殿内的烛火却还未熄灭。
下午,朱由检前往文华殿西侧的军机处。
孙承宗正在整理文书,见他到来,连忙起身。
“先生坐。”朱由检在对面坐下,“有事与先生商量。”
孙承宗拱手:“皇上请讲。”
“那些人动了。”朱由检将魏忠贤的密报递给他。
孙承宗接过仔细看了一遍,眉头渐渐紧锁。
“来宗道……张捷……王应熊……”他放下密报,沉默片刻,“皇上打算如何处置?”
朱由检看着他:“先生以为呢?”
孙承宗思索片刻,缓缓开口:“老臣以为,不可急躁。他们如今是在试探,想摸清皇上的底线。皇上一旦急躁,他们便赢了。”
朱由检点头:“朕也是这般想。”
“但也不能全然不动。”孙承宗继续道,“皇上可以适度敲打,让他们明白,皇上一切尽知。却又不可下手太狠,以免逼得他们狗急跳墙。”
朱由检笑了:“先生的意思,是让朕递个话过去,又不可太重?”
孙承宗点头:“正是。”
朱由检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阳光正好,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,叶片泛着金黄的光。
“那朕就递个话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看向王承恩:“去请首辅来宗道,就说朕要见他。”
来宗道来得极快。
他跪在朱由检面前,额头贴地,大气不敢出。六十多岁的人,跪在那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首辅起来吧。”朱由检道,“赐座。”
来宗道起身谢恩,只敢坐半边椅子,身子前倾,随时准备再次跪倒。
朱由检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
就这么静静看了三息。
来宗道的额头已开始冒汗。
“首辅。”朱由检终于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昨晚睡得可好?”
来宗道脸色骤变。
“朕听说,昨晚首辅府上,有几位客人。聊得很晚。”
来宗道额头汗珠滚滚而落,滴在金砖地上,洇开一小片水渍。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“吏部侍郎张捷,礼部侍郎王应熊,兵部侍郎申用懋。”朱由检一个一个念出名字,“三个人,在首辅书房待了一个时辰,丑时才散。”
来宗道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臣……臣有罪!”
朱由检没有叫他起身。
“首辅有什么罪?”
来宗道张了张嘴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是结党?是营私?还是密谋不轨?”朱由检的声音不急不缓,却如利刃一般,一刀一刀割在来宗道心上。
来宗道浑身发抖,额头死死贴在地面,不敢抬头。
“臣……臣只是与老友叙旧……”
“叙旧?”朱由检笑了,“吏部、礼部、兵部,三位侍郎,半夜齐聚首辅府上叙旧?朕倒不知道,大明的官员,都喜欢在夜里叙旧。”
来宗道哑口无言。
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朱由检起身,走到来宗道面前。
“首辅。”他俯下身,“朕今天叫你来,不是来问罪的。”
来宗道猛地抬头。
“朕只是想告诉首辅一件事。”朱由检盯着他的眼睛,“这京城里发生的一切,朕都知道。谁见了谁,说了什么话,朕一清二楚。”
来宗道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首辅回去,告诉那些人——想辞官的,朕准。想告老的,朕也准。但谁要是敢在背后搞事,朕就让他去辽东看看那些守边的将士,问问他们同不同意。”
朱由检直起身,走回案前坐下。
“首辅还有事吗?”
来宗道重重磕头:“臣……臣告退。”
他爬起身,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。
来宗道走后,孙承宗从屏风后走出。
“皇上这一手,够狠。”他说,“但也够险。”
朱由检看着他:“先生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他们狗急跳墙。”孙承宗道,“这些人在朝中经营数十年,根深叶茂。真要拼命,皇上也会头疼。”
朱由检点头:“朕知道。但朕不能怕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前。
“朕怕了,他们就赢了。”
晚上,朱由检前往坤宁宫。
周皇后正在灯下缝衣,见他到来,连忙起身。
“皇上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朱由检在她身旁坐下,没有说话。
周皇后看着他,轻声道:“皇上有心事?”
朱由检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周皇后放下手中针线,静静望着他。
灯光之下,她面容柔和,眼神清澈。
“皇上,臣妾什么都不懂。但臣妾知道,无论遇到什么事,皇上都一定能处理好。”
朱由检看着她:“你倒是会安慰人。”
周皇后笑了:“臣妾说的是真心话。”
朱由检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有你在,朕心里就踏实。”
周皇后脸颊微红。
那一晚,朱由检没有离开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,脑中依旧在思索日间之事。
来宗道回去后,必定会将他的话传给那些人。他们会作何反应?是恐惧,是愤怒,还是更加疯狂地串联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一切,仅仅只是开始。
那些人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可他不急。
他有的是时间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悠长而凄凉。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朱由检翻了个身,缓缓闭上双眼。
崇祯元年十月初二,暗流涌动。
但真正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