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二年,十二月初十。
子时。
文华殿。
烛火幽幽地燃着,灯芯已经剪过三次,烛泪在铜盏里堆成了小山。窗外月光很亮,透过窗棂洒进来,和烛光混在一起,把整间大殿照得半明半暗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响,三更天了。
朱由检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张跟随了他一年多的绢布。绢布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卷起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有的地方墨迹浓重,有的地方被手指磨得发淡。他看了很久,才提起笔。
先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字:崇祯二年十二月初十,更新。
然后他翻到“己巳之变”那一栏。那里记录着三关陷落、周玉殉国、刘勇殉国、赵率教重伤。他在后面加了一行字:明军战死两万三千二百人。清军战死约五万。京城守住。大明活下来了。
他写完这几个字,笔停了。两万三千二百人。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,手指在绢布上轻轻划过。周玉的三千,刘勇的八百,赵率教的两千五百,曹文诏的一万七千。满桂的三百,卢象升的三百,科尔沁的二百,秦良玉的四百,追击战的五百。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人。每一个人的背后都是家。
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烛火跳了一下,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提起笔,翻到“各将领”那一栏。那里记录着去年九月写下的一批名字,后来又陆陆续续加了不少。他一个一个看下去,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添上几笔。
孙传庭:陕西巡抚,崇祯元年九月赴任。杀贪官十七,屯田安置流民五万,练秦兵五千。己巳之变时远在陕西,未及参战。可用。
卢象升:宣大总督,崇祯元年九月赴任。练天雄军一万。己巳之变夜袭漷县,烧粮十万石。加兵部右侍郎。可用。
曹文诏:京营总兵,崇祯元年九月任。整顿京营,得精兵三万三千。己巳之变通州血战,两万战至三千,重伤。升左都督,加太子少保。可用。
秦良玉:四川石柱总兵,崇祯元年九月接密信。己巳之变率五千白杆兵勤王,侧翼突袭斩首两千。封忠贞侯。可用。
袁崇焕:辽东督师,崇祯元年九月任。己巳之变守辽东,未让皇太极从山海关入。加太子太保。可用。
孙承宗:帝师,军机大臣。己巳之变运筹帷幄。加太傅。可用。
他写完这些,又翻到下一页。那里是他后来陆续加上的名字。
满桂:遵化副总兵,崇祯二年正月奉命潜伏遵化山谷。己巳之变烧粮三千车,追击斩首三千。封忠勇伯。
赵率教:古北口守将,崇祯二年四月接密信。己巳之变守关七日,重伤。升蓟镇总兵。
周玉:喜峰口守将,崇祯二年四月接密信。己巳之变守关三日,殉国。追封将军,立祠祭祀。
刘勇:龙井关守将,崇祯二年四月接密信。己巳之变守关两日,殉国。追封将军,立祠祭祀。
杨国柱:天雄军游击,卢象升部将。己巳之变夜袭漷县,烧粮十万石。升参将。
洪承畴:三边总督,崇祯元年九月任。己巳之变率三万秦兵截清军归路,斩首两千。加太子少保。
袁可立:登莱巡抚,崇祯元年九月起复。己巳之变练水师,未及参战。
他写完这些,又翻到下一页。那里是他后来加上的情报线。
周虎:锦衣卫指挥使佥事,北镇抚司。崇祯二年二月奉命入沈阳卧底,十个月,五次密报。己巳之变后,再赴沈阳,经营暗线,五年为期。可用。
他写完,看着周虎的名字。那个人现在应该在沈阳,扮成一个皮货商,在敌人的心脏里扎了根。五年。五年之后,他会带着后金的一举一动回来。
他又翻到后面一页。那里记录着朝堂上的事。
崇祯元年十月十二日,杀首辅来宗道、次辅杨景辰等八人。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一,杀贪官十二人。他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:贪官,杀一个少一个。杀到没有人敢贪为止。
他写完,停了一下。窗外传来更鼓声,四更天了。他的手有些酸,眼睛也有些涩,但他没有停。他又翻到后面一页。那里空着,什么都没有。他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:将来。
他想了很久。烛火跳了又跳,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又晃。然后他提起笔,一笔一划地写。
五年之内,皇太极无力南侵。这五年,是休养生息的时间。
五年生聚,五年教训。十年之后,反攻辽东。
他写完了,放下笔,看着那几行字。十年。十年之后,他二十九岁。正是好时候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月光很亮,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,一片银白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响,四更天了。他站在窗前很久,直到腿有些发麻,才转过身走回案前。
他提起笔,在绢布的最下面又加了一行字:崇祯二年十二月初十,子时。两万三千二百人,朕记着你们。
他放下笔,把绢布小心地卷起来。王承恩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收好。”朱由检把绢布递给他,“每年这个时候,拿出来给朕看看。”
王承恩双手接过,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。“奴才遵旨。”
朱由检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。他站了很久,直到那丝鱼肚白越来越亮,把整片天空都染成灰白色。
“十年。”他轻声说,“朕等得起。”
窗外,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