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二年,十二月初一。
卯时。
文华殿。
天还没亮,朱由检已经坐在了案前。曹变蛟站在门口。殿外侍卫各就其位。
案上摊着一份名单。名单上是十二个名字,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密密麻麻写着罪状。这是他让锦衣卫查了整整一个月才查出来的——己巳之变期间,贪污守城物资、克扣军饷的官员。贪墨的银子,加起来超过十万两。十万两,够一万七千京营发两个月的饷银,够五万三千民兵置办一整套冬衣,够买三千支火铳。而这些银子,被他们装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这份名单,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呈上来的。骆养性从崇祯元年就在这个位置上,己巳之变期间带着锦衣卫巡查九门、查办奸细,没有出过差错。朱由检用他,不是因为他有多能干,是因为他老实。老实人,不会在背后搞鬼。
朱由检看着那份名单,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每一下,都像在数人头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旨。今日早朝,朕有话要说。”
王承恩愣了一下。“皇上,今日不是大朝会……”
“朕说今日早朝,就是今日早朝。”朱由检看着他,“去传。”
王承恩不敢再问,磕头退下。
辰时。皇极殿。
群臣已经到了。他们是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来的,有的连早饭都没吃,有的官服都没穿整齐。到了皇极殿,看见殿外站着的锦衣卫,一个个心里都在打鼓。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站在殿门口,手按刀柄,面无表情。他身后站着两排锦衣卫,个个腰悬绣春刀,杀气腾腾。
出了什么事?没人知道。但他们知道,肯定不是好事。
辰时三刻,殿门大开。群臣鱼贯而入,按品级站好。
朱由检升座。他没有穿龙袍,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。头上没有戴冠,只束了一条黑色的发带。群臣跪下,山呼万岁。朱由检没有叫起。他就那么看着下面那些跪着的人,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,看着那些发抖的肩膀。
沉默。死一般的沉默。殿内安静得能听到外面风吹旌旗的声音。
然后朱由检开口了。“今天,朕要杀几个人。”
群臣的头更低了。
朱由检从案上拿起那份名单,展开,念了第一个名字。“兵部职方司郎中钱元愷。”
钱元愷跪在人群中,听到自己的名字,浑身一颤。他想站起来,想喊冤,想求饶。但他看见朱由检的眼神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那是杀人的眼神,没有愤怒,没有厌恶,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。两个锦衣卫走上来,一左一右,把他架了出去。
朱由检继续念。“户部山西司主事孙传芳。”第二个人被架了出去。
“工部虞衡司员外郎李茂才。”第三个人。
“都察院江西道御史周应秋。”第四个人。
“翰林院编修吴孔嘉。”第五个人。
“太仆寺少卿张守道。”第六个人。
“光禄寺丞王绍徽。”第七个人。
“通政司参议刘文炳。”第八个人。
“国子监司业郑三俊。”第九个人。
“大理寺右寺正黄宗昌。”第十个人。
“詹事府左赞善陈子龙。”第十一个人。
“鸿胪寺少卿马思理。”第十二个人。
朱由检念完了,放下名单。十二个人,十二个名字。殿内鸦雀无声。剩下的人跪在那里,额头贴地,浑身发抖。没有人敢抬头,没有人敢说话,连喘气都不敢大声。
朱由检看着他们。“知道朕为什么杀他们吗?”
没人回答。
“因为他们贪污守城物资,克扣军饷。己巳之变,皇太极十万大军兵临城下。五万三千民兵上城守夜,一万七千京营巡逻守城,两千四百勋贵家丁分派九门。七万二千人,拿命在守。可有人,在拿命发财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御阶边缘。
“钱元愷,兵部职方司郎中。守城期间,负责调配军械。他把本该发给守军的火铳,偷偷卖给了私商。三千支火铳,卖了两千支。剩下一千支,发给守军的,有一半是坏的。守军拿着坏火铳,怎么打仗?有一个士兵,开枪的时候火铳炸了,炸掉了他一只手。”
“孙传芳,户部山西司主事。守城期间,负责发放军饷。一万七千京营的饷银,他克扣了三成。五千两银子,进了他自己的口袋。守城的兵三个月没拿到饷银,有人饿着肚子站在城墙上,饿得腿发软,从城墙上摔了下去。”
“李茂才,工部虞衡司员外郎。守城期间,负责修城墙。他偷工减料,把本该用青砖的地方,换成了碎砖。城墙修了十天,塌了三次。第三次塌的时候,压死了七个兵。”
“周应秋,都察院江西道御史。守城期间,负责巡查九门。他收了勋贵的银子,把本该守城的家丁,调去给他看家护院。正阳门少了二百人,差点被鞑子攻破。”
“吴孔嘉,翰林院编修。守城期间,负责撰写告示。他嫌辛苦,躲在屋里不出来。告示晚发了三天,百姓不知道戒严的命令,跑到城外,被鞑子杀了十七个。”
“张守道,太仆寺少卿。守城期间,负责调配马匹。他把军马卖给商人,换了银子。守军没有马,追不了鞑子,让鞑子跑了。那队鞑子跑了之后,屠了一个村子。”
“王绍徽,光禄寺丞。守城期间,负责供应饭食。他克扣粮食,给守军吃的粥里掺了沙子。士兵吃了拉肚子,打仗的时候没力气。有一个士兵,拉肚子拉得站都站不稳,被鞑子一刀砍了。”
朱由检念完七个人的罪状,又拿起名单,念剩下的五个。每念一个,殿内的温度就低一分。念到最后,整个皇极殿像一座冰窖。
他放下名单,看着下面那些跪着的人。“这些罪状,是锦衣卫一件一件查出来的。人证、物证、账本,全都有。铁证如山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朕今天杀他们,不是因为他们贪。贪,朕可以忍。但他们在国难当头的时候贪,朕忍不了。皇太极打进来的时候,他们不想着怎么守城,想着怎么发财。那些守城的兵,在前线拿命拼。他们在后方,把兵的钱装进自己口袋。这种人,不杀,天理难容。”
他走回龙椅前,坐下。“传旨。十二人斩立决。家产抄没,妻儿流放。人头挂在菜市口,挂到明年开春。”
“钦此。”
群臣跪送。“恭送皇上!”
朱由检站起来,转身就走。
午时。菜市口。
人山人海。消息传得很快。不到半天,整个京城都知道了——皇上杀了十二个官。贪污守城物资、克扣军饷的官。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把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。有人踮着脚尖往前看,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,有人爬到树上、墙头上。
监斩官坐在台子上,面前摆着十二块牌子。每块牌子上写着一个名字,和一个“斩”字。十二个囚犯被押上来。钱元愷走在最前面,腿已经软了,是被两个锦衣卫拖上来的。他的官服被扒了,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,头发散乱,脸色惨白。他跪在刑场上,浑身发抖,嘴里不停地念叨:“皇上饶命……皇上饶命……”孙传芳跟在他后面,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但他的牙在打颤,咯咯咯地响。
监斩官站起来,展开圣旨,高声念道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兵部职方司郎中钱元愷、户部山西司主事孙传芳、工部虞衡司员外郎李茂才、都察院江西道御史周应秋、翰林院编修吴孔嘉、太仆寺少卿张守道、光禄寺丞王绍徽、通政司参议刘文炳、国子监司业郑三俊、大理寺右寺正黄宗昌、詹事府左赞善陈子龙、鸿胪寺少卿马思理,十二人于己巳之变期间,贪污守城物资、克扣军饷、玩忽职守,致使守军缺械、缺饷、缺粮,士卒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。罪大恶极,天地不容。着即斩立决,家产抄没,妻儿流放。钦此!”
念完,他把圣旨收起来,拿起一块令牌,往下一扔。“斩!”
刽子手举起刀。刀光一闪。十二颗人头落地。
人群先是一静。然后,有人喊了一声:“杀得好!”接着,更多人喊了起来。“杀得好!”“皇上万岁!”“大明万岁!”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响,像潮水一样涌向四面八方。有人跪下来磕头,磕得额头都破了。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。有人举着孩子,让他看刑场上那十二具尸体。“记住,这是贪官的下场!”
申时。文华殿。
朱由检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份骆养性刚刚送来的密报。密报上说,十二个人被斩之后,朝野震动。那些平时贪赃枉法的官员,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。有的连夜把贪污的银子藏起来,有的把受贿的记录烧掉,有的甚至写了辞呈,准备告老还乡。
朱由检看完了,把密报放下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旨给骆养性。让他盯着那些人。谁藏银子,谁烧账本,记下来。以后慢慢算。”
“是。”
朱由检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夕阳西斜,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。他想起那些守城的将士。想起周玉、刘勇、赵率教、曹文诏。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普通士兵。他们死了,用命守住了京城。可有人在后方,把他们的饷银装进自己口袋,把他们的口粮换成沙子。
他攥紧了拳头。然后松开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旨。阵亡将士的抚恤,加倍发放。家属免税三年。家中有老人的,每月给米一石。家中有孩子的,免费入学。”
王承恩跪下。“奴才遵旨!”
酉时。菜市口。
十二颗人头还挂着。风一吹,晃晃悠悠,像十二个灯笼。百姓们还在议论。“听说了吗?钱元愷,兵部的官,把火铳卖给私商。三千支,卖了两千支。剩下一千支,一半是坏的。”“该死!”“还有那个孙传芳,户部的,克扣军饷。一万七千京营的饷银,他克扣了三成。”“该死!”“还有那个李茂才,修城墙偷工减料,用碎砖换青砖。城墙修了十天,塌了三次。第三次塌的时候,压死了七个兵。”“该死!”“都该死!”
有人举起酒杯。“敬皇上!”“敬皇上!”“敬那些死去的将士!”“敬他们!”
一杯接一杯,喝得满脸通红,喝得泪流满面。
戌时。文华殿。
朱由检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张“救亡图”。图上,他刚刚添了一行字:十二月初一,杀十二贪官。旁边标注:贪污守城物资、克扣军饷。斩立决,家产抄没,妻儿流放。
他提起笔,在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小字:人头挂在菜市口,挂到明年开春。然后他放下笔,看着那张图。图上,名字越来越多了。孙传庭、卢象升、曹文诏、满桂、赵率教、周玉、刘勇、秦良玉、袁崇焕、洪承畴、袁可立、周虎……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条命。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把刀。现在,又多了十二个名字。十二个名字,十二颗人头。
他轻声说:“贪官,杀一个少一个。杀到没有人敢贪为止。”
窗外,月光很亮。十二月初一的夜晚,菜市口那十二颗人头还挂着。风一吹,晃晃悠悠。京城一片寂静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一,暴君第一刀。杀的是十二个贪官。立的是大明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