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二年,四月初一。
辰时。
文华殿内,阳光透过窗棂洒落,在地上铺成一道道金纹。朱由检端坐御案之后,面前摊着沈阳送来的密报,已是第三遍细读。
孙承宗、曹文诏跪在殿中,一动不动。
两人已跪足半个时辰,皇帝不言,他们不敢稍动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风穿树叶、宫人轻步,乃至自己的心跳。
朱由检终于抬眼:“都起来吧。”
二人躬身起身,垂首肃立。
朱由检缓步走到巨型九边总图前,指尖点向长城一线:
“周虎密报确凿,皇太极八月入塞,十万大军,分三路进犯。喜峰口五万,古北口三万,龙井关两万。距此时,还有四个月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两人身上:
“朕问你们,该当如何应对?”
孙承宗上前一步,沉声道:
“皇上,当务之急,是加固三关。喜峰口、古北口、龙井关,皆需增兵、添火器、备粮草。喜峰口守将周玉所部三千,战力不足,需再添五百精锐。古北口赵率教骁勇,可当大任,须补足火器。龙井关王魁庸碌无能,必须即刻撤换,另择悍将镇守。”
朱由检微微颔首,转向曹文诏。
曹文诏抱拳铿锵:“皇上,臣愿率京营主力镇守蓟州。皇太极敢来,臣必拼死阻击。京营三万三千将士,经半年苦练,随时可战!”
朱由检看着他,淡淡一问:“满桂那边,如何了?”
“满将军已带三千精骑,潜伏密云以北幽谷,只待皇太极回师之时,断其归路,袭扰其后。”
朱由检不再多问,走回御案,拿起四封早已封缄妥当的密信,递给王承恩:
“八百里加急,即刻送出。”
王承恩接过,瞥见信封上人名——卢象升、孙传庭、袁可立、赵率教。他不问一字,躬身退下。
朱由检重回地图前,布局已成竹在胸。
“第一道防线,三关。”
他指尖依次点过:
“喜峰口守将周玉,所部三千,能战者不足一千五。朕已命人暗中加固城墙,增配火器。令他——死守三日。三日之后,可退。”
“古北口赵率教,所部两千二百,能战者约一千五。朕令他——死守五日。五日之后,亦准撤退。”
“龙井关守将王魁,即刻革职。朕已调刘勇接任,令他——死守两日。”
曹文诏心中巨震。
皇帝对三关兵力、将领、战力、时限,了如指掌,连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刘勇,都早已安排妥当。
朱由检指尖再移,落在遵化、蓟州、密云三城:
“第二道防线。”
“遵化,由满桂率五千精骑驻守。不主死守,专司袭扰。皇太极过境,断粮道、烧辎重、杀散兵,能杀便杀,得手即走,不与硬拼。”
“蓟州,由你曹文诏,率两万京营驻守。职责只有一个——阻击、分割,绝不让后金三路大军合兵一处。能拖一日,便拖一日,拖到朕的大局布成。”
曹文诏单臂抱拳:“臣,遵命!”
“密云,卢象升率天雄军驻守。同样以袭扰为主。待后金兵临京师,朕再调他入卫。”
朱由检的手指,最终落在通州。
“第三道防线,通州。”
他看向曹文诏,声音平静却千钧压顶:
“你从蓟州撤退后,便在此列阵。车阵、火器、骑兵,朕在这里,等你。”
曹文诏“咚”地跪倒:“臣,必死战!”
朱由检看着他,一字一顿:
“不是死战。是决战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如刀:
“朕要你——赢。”
曹文诏浑身一震,重重叩首:“臣,遵旨!”
朱由检转向孙承宗:“先生,三关需增兵两千,从何处抽调?”
孙承宗早已算清:“从京营留守的一万九千人中拨出。古北口一千,喜峰口五百,龙井关五百。臣已与曹将军商定,从各营精选精锐,分批潜行出关,不惊动朝野。”
“京城留守,还有多少?”
“一万七千人。”
“够吗?”
孙承宗沉默一瞬:“日常城防足矣。若战事吃紧,需动员民兵助守。”
朱由检看向王承恩,语气不容置疑:
“传旨:九门提督加强戒备,即日起,京城九门,日夜轮值,不得有半分松懈。”
“是!”
“京城百姓,年十五以上、五十以下,编入民兵。每户出一丁,农闲之时集中训练。顺天府造册,京营派将官督导。”
王承恩一愣,忍不住低声道:“皇上,此举……古来罕见……”
“以前没有,从今往后,便有了。”朱由检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威严。
王承恩连忙磕头:“奴才遵旨!”
“勋贵家丁。”朱由检继续下令,“成国公、定国公、怀宁侯三家,各出一百人。其余勋贵,按爵位高低,出五十至一百人不等,统一归锦衣卫调遣,协防京师。敢有抗命不遵者——杀无赦。”
王承恩执笔的手微颤,却不敢有半分耽搁,飞速记下。
朱由检看向孙承宗:“如此一来,京城可战之兵,有多少?”
孙承宗心算极快:“京营留守一万七千,民兵可征五万上下,勋贵家丁约三千。总计,近七万人。”
“守城,够不够?”
“回皇上,足够。”
朱由检微微颔首:“那就按此部署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明媚春光,声音清冷:
“四个月后,皇太极来时,朕要让他亲眼看看——这大明京城,不是他想来就能来,想打就能打。”
曹文诏望着皇帝孤峭的背影,心中翻江倒海。
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天子,比他见过的所有统帅、老将,都更狠、更稳、算得更精。
“你们都下去吧。”朱由检淡淡开口,“该准备的准备,该操练的操练。四个月后,朕要看到成果。”
两人同声躬身:“臣,遵旨!”
殿门合上,文华殿重归寂静。
朱由检立在窗前,望着融融春光,脑海中逐一闪过那四封密信:
一封往卢象升,令其扩编天雄军;
一封往孙传庭,令其即刻入京;
一封往袁可立,令其起复登莱;
一封往赵率教,令其死守古北口。
还有潜伏寒谷的满桂三千精骑;
镇守蓟州的曹文诏两万主力;
三关之上死战待敌的周玉、刘勇;
京营留守的一万七千将士;
即将编练的五万民兵;
被迫出战的勋贵家丁。
他不知这一战最终能否大胜。
但他知道,自己已倾尽所有,布下这盘死中求活的大局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派人紧盯那四封加急密信,一旦送达,回执立刻呈朕。”
“是!”
窗外,春光正好,阳光灿烂。
崇祯二年,四月初一。
大明帝国的战前兵棋推演,就此落子定局。
孙承宗、曹文诏领旨而去,分头行动。
四个月后,长城沿线,必将烽火燎原。
而紫禁城里,那位年轻的帝王,已准备好迎接这场国运豪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