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二年,四月初五。
申时。
古北口关城盘踞两山之间,北倚燕山,南临潮河。城墙依山起伏,如一条蛰伏在山脊上的苍灰色巨龙。夕阳西斜,金红霞光洒在斑驳城砖上,照出百年风霜留下的累累伤痕。
赵率教立在关楼之上,已静静伫立一个时辰。
他今年四十二岁,从军二十三年,山海关守了八年,两月前奉旨调任古北口,暂代守将。一到任便知此地防务之糟,远胜山海关:城墙多处塌陷,火器残缺,粮饷拖欠,士卒面黄肌瘦。他连上三道奏疏,请兵、请饷、请火器,却全都石沉大海。
“将军。”副将陈明走近,递上一碗山涧凉水,“您站了一下午,喝口水吧。”
赵率教接过,浅浅饮了一口。
忽然,远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。一骑快马从南方飞驰而来,马蹄急促如鼓,在空谷间回荡。骑手背上一面小红旗迎风猎猎——是八百里加急。
赵率教眼神一凝,快步走下关楼。
锦衣卫信使勒马跪地,喘着粗气呈上信函:“古北口守将赵率教接旨!八百里加急,沿途换马七匹,两天两夜未曾合眼!”
赵率教双手接过,拆开一看,内有两道文书:一道圣旨,一封御笔亲书。
他先展圣旨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古北口守将赵率教,守关多年,劳苦功高,着即升任蓟镇副总兵,仍驻古北口,兼管防务。即日起增兵一千,增火器八十门,限期两月布防完毕。历年欠饷由户部补发,计银三万二千两。守关有功,朕另有升赏。钦此。”
赵率教的手,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增兵一千。
火器八十门。
欠饷三万二千两。
他再打开那封亲笔信,字迹刚劲有力:
“赵将军:皇太极八月入塞,分兵三路,多尔衮率三万攻古北口。朕给你增兵一千、火器八十门,要你守五日。能守则守,守不住便退,朕要你活着。欠饷已补发,不日即到。好好守关,朕等着给你升官。”
落款:朱由检。
旁盖朱红御玺。
赵率教将信贴身收好,转身沉声道:“传令,各营将领,即刻到议事厅议事!”
四月初九,申时。
大同府,宣大总督衙署。
卢象升立在院中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北地春迟,四月风里仍带着刺骨寒意。
远处忽然传来急骤马蹄。一骑快马直奔府门,骑手背插红旗,高声喝道:“八百里加急!”
卢象升快步迎出。
信使滚鞍下马,双手递上信函:“宣大总督卢象升接旨!沿途换马九匹,三日三夜未曾合眼!”
卢象升拆开,圣旨赫然在目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宣大总督卢象升,忠勇可嘉,着即扩编天雄军至三万。兵员于宣大、山西三镇抽调,或招募敢战之士。粮饷年支八十万两,六月起按月发放。工部拨红衣大炮五十门、迅雷铳三千支、火药十万斤。太仆寺调战马五千匹。限期两年,练成精锐。钦此。”
他再看御笔信:
“卢卿:朕知你清正廉明,不畏权贵。皇太极八月入塞,你练出的兵,便是朕的底气。缺什么,尽管告诉朕。钱粮火器,朕拼尽全力为你凑。好好练兵,朕等着你的消息。”
卢象升将信郑重收好,朗声道:“来人!传各营将领,即刻议事!”
四月十五,申时。
山西代州,映碧园。
夕阳染园林一片金红。孙传庭独坐荷亭,望着一池残荷发呆。他已辞官闲居四年。
忽然,马蹄声由远及近,一骑快马直冲园门,骑手高声疾呼:“八百里加急!”
孙传庭霍然起身。
信使踉跄入内,高举信函:“孙传庭接旨!沿途换马十二匹,十四天日夜兼程!”
孙传庭接过拆开。
圣旨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原吏部稽勋司郎中孙传庭,才堪大用,着即刻进京陛见,另有委任。沿途驿站供应脚力。钦此。”
御笔信:
“孙卿:朕知你天启五年辞官,闲居四年。魏忠贤所害之人,朕一一记在心里。去年朕曾致信于你,言‘时机一到,必加重用’。今日,时机已至。进京一见,朕当面托付大事。陕西之事,待你到来再议。”
孙传庭看完,久久沉默。
四年蛰伏,终见天日。
他抬眼望向天边晚霞,缓缓开口:“来人,收拾行李。明日,进京。”
四月二十,申时。
河南睢州,袁家老宅。
六十七岁的袁可立坐在书房,已致仕五年。他手持书卷,目光却落在窗外。
忽然,马蹄声急促而至,一骑快马直抵门前。
“袁可立接旨!八百里加急,沿途换马十三匹,十九天风雨兼程!”
袁可立微微一怔,接过信函。
圣旨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致仕巡抚袁可立,老成谋国,着即起复,任登莱巡抚,总揽海防。三年之内,建成战船百艘。年支银四十万两,工部拨红衣大炮五十门,工匠于登莱卫所抽调。钦此。”
御笔信字字恳切:
“袁卿:先生今年六十七,本应安享晚年。然登莱水师,非先生不可。朕遍查朝臣,唯有先生曾任登莱巡抚,深谙海防。朕信得过你。三年为期,朕要见百艘战船成型。先生只管放手去做,身后之事,朕一力承担。”
袁可立闭目长叹,再睁眼时,已添几分锋芒。
“老袁头,收拾行装。老夫,去登莱。”
四月二十五,京城,文华殿。
朱由检立在窗前,望着满园春光。
王承恩轻声禀报:“皇上,四封信全都送到了。赵率教四月初五收到,卢象升初九,孙传庭十五,袁可立二十。”
朱由检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。
四封密旨,四个方向,四位国之柱石。
他们有圣旨,可名正言顺募兵练兵;
有御笔信,知天子记挂在心;
有钱粮火器,可放手一搏。
四个月后,皇太极将至。
他们,都将是大明最锋利的刀。
朱由检缓步走到地图前,目光落在那三道关口:
喜峰口。
古北口。
龙井关。
再往下,是遵化、蓟州、密云、通州。
寒谷里潜伏的满桂,
京营练兵的曹文诏,
即将入京的孙传庭,
奔赴登莱的袁可立,
远在四川待命的秦良玉……
他轻声自语,声音轻却坚定:
“四个月后,朕,等着你们。”
窗外,阳光正好,春风浩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