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三年，五月初一。

　　辰时。

　　京城，南城。

　　惠民药局开张了。

　　说是药局，其实不过是一座两进的院子，前院看病抓药，后院煎药制药。门口的招牌是新漆的，上书“惠民药局”四个大字，字迹遒劲有力，是徐光启亲笔写的。门槛是新换的，门帘是新挂的，连院子里的地都重新铺过了。从外面看，简陋，但干净。

　　朱由检没有来。他说，一个药局开张，朕去干什么？又不是打仗。但他在文华殿里坐不住，批一会儿奏折，站起来走两步，又坐下，又站起来。

　　“王承恩。”

　　“奴才在。”

　　“惠民药局今天开张，你知道吗？”

　　王承恩愣了一下。“奴才知道。徐大人半个月前就报了。”

　　朱由检点点头。“知道了。下去吧。”

　　王承恩退下去。朱由检又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阳光正好。五月初一的京城，热起来了。街上的人多了，卖冰水的、卖西瓜的、卖凉粉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，惠民药局还在图纸上。徐光启说，要在顺天府开十个药局，贫民看病不要钱。他说，钱呢？徐光启说，臣想办法。他说，好。一年了，终于开起来了。

　　他轻声说：“一个。还有九个。”

　　巳时。南城，惠民药局。

　　门口排起了长队。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，有拄着拐杖的，有抱着孩子的，有被人搀着的。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，面黄肌瘦，眼睛里全是期待。

　　徐光启站在门口，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，腰板挺得笔直。宋应星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捧着一本册子，是药局的规矩：贫民看病不要钱，药费减半。孤寡老人、孤儿、残疾者，药费全免。

　　一个老汉颤颤巍巍地走上来，身上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，虽然已经是五月了，他还穿着棉袄——因为他只有这一件衣裳。他的脸上全是皱纹，手上全是裂口，背上背着一个孩子，孩子烧得满脸通红，昏昏沉沉的。

　　“大人，这孩子病了三天了，烧得不退。草民没钱看病……”老汉的声音沙哑，说着就要跪下。

　　徐光启连忙扶住他。“老人家，不用跪。这里看病不要钱。”他转过身，对里面的郎中喊：“李大夫，先看这个孩子。”

　　郎中出来，把孩子接过去。老汉站在门口，手足无措，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等着。

　　宋应星走过去。“老人家，进去吧。里面有凳子，坐着等。”

　　老汉的眼眶红了。“大人，真的不要钱？”

　　“不要钱。”

　　“药也不要钱？”

　　“药费减半。您是孤寡老人，全免。”

　　老汉的眼泪掉下来。他擦了擦眼睛，跟着郎中进去了。门口排队的人看着这一幕，有人笑了，有人哭了，有人双手合十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
　　午时。文华殿。

　　朱由检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徐光启送来的折子。折子上写着惠民药局的规矩：贫民看病不要钱，药费减半。孤寡老人、孤儿、残疾者，药费全免。大夫从太医院调，从民间请，从医学院招。药从各地采购，从药材市场买，从药农手里收。他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提起笔，批了几个字：准。年底之前，顺天府要开十家。钱不够，从内帑拨。

　　他把折子递给王承恩。“送回徐光启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朱由检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十个药局，一家一千两，就是一万两。内帑还有二十万两，拨一万两，还剩十九万。够了。先用着。

　　他忽然想起什么。“王承恩。”

　　“奴才在。”

　　“传旨。惠民药局开张，朕不能去。让方正化去一趟。看看，回来告诉朕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未时。南城，惠民药局。

　　方正化到的时候，门口的人已经少了。上午那批看完了，下午的还没来。他走进去，院子里干干净净，几个病人坐在长凳上等着。煎药房里有药味飘出来，苦苦的，但好闻。

　　郎中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。老太太六七十岁，瘦得皮包骨，咳嗽得厉害。

　　“老人家，这病拖了多久了？”

　　“半年了。没钱看，一直拖着。”

　　郎中皱起眉头。“半年？再拖下去，肺就坏了。”他提起笔，开了一张方子。“去抓药吧。三副，吃完再来。”

　　老太太接过方子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多少钱？”

　　“不要钱。您是孤寡老人，药费全免。”

　　老太太愣住了。“不要钱？”

　　“不要钱。”

　　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，跪在地上磕头。“谢谢大人！谢谢大人！”

　　郎中连忙把她扶起来。“老人家，别跪。这是皇上的恩典。要谢，谢皇上。”

　　老太太站起来，嘴里不停地说：“皇上万岁……皇上万岁……”

　　方正化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他跟了皇上两年，从信王府到皇宫，从皇宫到文华殿，从文华殿到乾清宫。他见过皇上杀人，见过皇上抄家，见过皇上发火，见过皇上熬夜。但他没见过皇上笑。皇上从来不笑。但他知道，皇上要是看到这一幕，一定会笑。

　　申时。乾清宫。

　　方正化跪在殿中。“皇上，臣去了惠民药局。”

　　朱由检抬起头。“怎么样？”

　　方正化把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。老汉背着重病的孩子，老太太咳了半年没钱看，郎中把脉开方，说不要钱。老汉跪下来磕头，老太太哭着喊皇上万岁。

　　朱由检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“那个孩子，救过来了吗？”

　　方正化点头。“救过来了。郎中说是风寒，吃了药，烧退了。”

　　“那个老太太呢？”

　　“开了三副药，吃完再来。郎中说，再吃几副，就能好。”

　　朱由检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
　　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阳光正好。五月初一的京城，热起来了。街上的人多了，卖冰水的、卖西瓜的、卖凉粉的，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他想起那个老汉，想起那个老太太，想起那些排着长队的人。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，面黄肌瘦，眼睛里全是期待。现在，他们的眼睛里应该有光了。

　　他轻声说：“一个。还有九个。年底之前，要开十个。朕说话算话。”

　　窗外，阳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，一片金黄。

　　酉时。文华殿。

　　朱由检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那张“救亡图”。他在惠民药局旁边加了一行字：崇祯三年五月初一，南城惠民药局开张。贫民看病不要钱，药费减半。孤寡老人、孤儿、残疾者，药费全免。年底之前，顺天府开十家。

　　他放下笔，看着那张图。红薯种下去了，惠民药局开起来了，国债发了，京营在练，海关在办，乡长制在推，少年教育在办。一步一步来，急不得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。窗外，夕阳西下，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。

　　他轻声说：“一年。十个药局。够了。先开着。等明年有钱了，再开一百个。”

　　窗外，夕阳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，一片金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