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三年，五月十五。

　　辰时。

　　顺天府衙。

　　大堂里坐满了人。顺天府尹张士淳坐在正中间，左右两边坐着通州、大兴、宛平等县的知县。下首站着十几个乡绅，都是顺天府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。有田有地，有钱有势，有的家里还出过进士、举人。平时县太爷见了都要客客气气，今日却一个个脸色铁青。

　　张士淳展开圣旨，高声念道。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：乡长制通州试点已成功，即日起推广顺天府。各乡设乡长、副乡长，由朝廷任命，发俸禄，归县里管。乡长之下，设保长、甲长，由百姓推举，朝廷备案。以后百姓有事，先找乡长。乡长管不了，再找县里。钦此。”

　　念完，他把圣旨收起来，看着下面那些人。“各位都听见了。皇上说了，乡长制推广顺天府。从今天起，各乡都要设乡长。人选从军校毕业生中选拔，由各县推荐，府里审核，吏部任命。各位有什么意见？”

　　没人说话。但那些乡绅的脸色，比刚才更难看了。

　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乡绅站起来，拱了拱手。“府尊大人，草民斗胆说几句。这乡长制，通州试点，草民听说过。刘存义刘老爷，就是被这乡长制害死的。他在通州几辈子，家有良田万亩，说杀就杀了。现在又要推广到顺天府，草民们心里不踏实啊。”

　　张士淳看着他。“刘存义被杀，不是因为他反对乡长制。是因为他强占民田、伪造地契、欺压百姓、贿赂官员。罪证确凿，皇上才杀的他。你们要是没干这些事，怕什么？”

　　那乡绅不说话了，坐下去。又一个瘦老头站起来。“府尊大人，草民不是怕。草民是想说，这乡长制，有违祖制。自古以来，皇权不下乡。乡下的事，都是乡绅管着。朝廷突然派人下来，老百姓不习惯，乡绅们也不习惯。能不能缓缓？”

　　张士淳看着他。“缓？圣旨上说即日起推广，你让本官怎么缓？”

　　瘦老头还要说什么，旁边一个年轻乡绅拉了他一把，他就不说了。张士淳站起来。“好了。各位回去准备。半个月之内，各乡乡长到位。谁要是敢阻挠，别怪本官不客气。”

　　乡绅们站起来，拱了拱手，鱼贯而出。出了府衙大门，一个个脸色铁青，谁也不说话，各自上了轿子、马车，散了。

　　午时。通州，刘家镇。

　　赵大牛坐在乡公所里，面前摊着一份公文。公文上说，乡长制推广顺天府，各乡都要设乡长。他看了三遍，放下公文。他当乡长快一年了。从崇祯二年七月到现在，快一年了。这一年里，他办了二十几桩案子，抓了七八个欺负百姓的恶霸，把刘家镇从乡绅手里夺了过来。老百姓从不敢来，到排队告状。从排队告状，到逢年过节给他送鸡蛋、送鞋垫。他知道，这不是他有多厉害。是皇上在背后撑着。

　　“周七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
　　周七从外面进来。“大人，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顺天府要推广乡长制了。各乡都要设乡长，从军校毕业生中选拔。你去打听打听，有多少人要来咱们这儿？”

　　周七点头。“是。”

　　赵大牛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，阳光正好。五月十五的刘家镇，麦子快熟了，一片金黄。远处有几个农人在田里忙活，弯着腰，挥着镰刀。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，刚来刘家镇，贴出告示，没人敢来。过了几天，一个老汉来了，说自己的地被刘家少爷强占了一半。他带着人去了刘家，把刘家少爷抓了。消息传出去，第二天，来告状的人排起了队。

　　现在，刘家少爷还在大牢里关着，案子还没判。但老百姓已经不怕了。他们知道，有事找乡长。乡长管不了，找县里。县里管不了，找府里。府里管不了，找皇上。一层一层，总能找到说理的地方。这就是乡长制。

　　他轻声说：“快了。等顺天府都推开了，就好办了。”

　　申时。京城，成国公府。

　　成国公朱纯臣坐在书房里，面前站着几个乡绅。都是顺天府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，平时没少给他送银子。

　　“国公爷，您得给我们做主啊。”那个胖乎乎的中年乡绅哭丧着脸，“皇上要把乡长制推广到顺天府，各乡都要设乡长。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？”

　　朱纯臣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“你们要我怎么做主？去跟皇上说，别推了？去年三十七个人跪在午门外，什么下场，你们不知道？”

　　胖乡绅不说话了。

　　朱纯臣放下茶杯。“我劝你们，别闹。皇上要推，就让他推。你们老老实实交税，老老实实种地，别欺负老百姓，谁也动不了你们。刘存义被杀，是因为他干了坏事。你们没干坏事，怕什么？”

　　瘦老头叹了口气。“国公爷，草民不是怕。草民是想说，这乡长制，动了咱们的根本。乡下的地、水、粮、盐，哪一样不是咱们管着？朝廷派人下来，咱们还怎么管？”

　　朱纯臣看着他。“你们还想怎么管？欺压百姓？强占民田？逃税漏税？我告诉你们，皇上的刀，不是只杀刘存义一个。你们要是不老实，下一个杀的就是你们。”

　　几个乡绅面面相觑，不敢再说话。

　　酉时。文华殿。

　　朱由检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顺天府送来的折子。折子上写着乡长制推广的进展：顺天府辖下二十六州县，已全部接到圣旨。各乡乡长人选，正在选拔。预计半个月内，可全部到位。他看了一遍，提起笔，批了几个字：加快。年底之前，顺天府要全部推开。明年推广到山东、河南、山西。

　　他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。乡长制。从通州试点，到顺天府推广，一年了。这一年里，杀了刘存义，抓了刘文才，赵大牛在刘家镇站住了脚。老百姓知道了，有事找乡长。乡长管不了，找县里。一层一层，总能找到说理的地方。这就是皇权下乡。

　　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。窗外，夕阳西下，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。他想起赵大牛，想起那个老汉，想起那些排队告状的百姓。他们终于知道，这天下，是皇帝的天下。不是乡绅的天下。不是地主的天下。不是有钱人的天下。

　　他轻声说：“乡长制。一年。顺天府。够了。明年，山东、河南、山西。后年，全国。一个一个来，急不得。”

　　窗外，夕阳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，一片金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