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辰时。
文华殿内秋光澄澈,天高气爽,朱由检却立在窗前,眉头微蹙。
户部尚书毕自严手捧账册,躬身而立,额间已渗出汗珠。
“皇上,太仓银库实存,五十七万两。”
朱由检缓缓转身,语气平静却带着压顶之势:“二月抄家清贪,得银七百二十万两,国库充盈,至今不过七月,怎会只剩这一点?”
毕自严连忙伏地回奏,字字清晰,不敢有半分隐瞒:
“回皇上!七百二十万两白银,尽数入库不假,可这半年以来,支出如流水,早已分拨殆尽,臣不敢有分毫欺瞒!”
朱由检抬手:“据实奏来。”
毕自严直起身,捧着账册一一细数:
“其一,京营三万六千将士,整训半年,甲胄、兵器、火器、火药、粮草、马料,月耗四十万两,半年耗去二百四十万两;
其二,孙元化火器局铸炮造铳,开炉、匠人、材料、运输,前后投银一百五十万两;
其三,蓟镇、辽东增兵固防,修长城、筑关隘、补烽火台,拨银一百万两;
其四,辽东边军欠饷补发、将士抚恤,耗银八十万两;
其五,陕西、山西大旱,赈灾放粮、安置流民,耗银六十万两;
其六,漕运疏通、驿站整饬、盐课衙门重立,杂项耗银三十五万两。”
毕自严顿首,声音沉了下来:
“以上合计,六百六十五万两。七百二十万两入库白银,扣去各项救命、强军、固边之银,剩余仅五十五万两,加之本月关税微薄结余,方有如今库中五十七万两。”
朱由检默然。
一笔笔,一桩桩,全是他亲自朱批准行。
强军要花钱,铸炮要花钱,守边要花钱,赈灾要花钱,这七百多万两,不是被贪了,不是被耗了,而是全部砸在了大明的骨架上。
看似国库空了,可京营成军了,火器成批了,边镇稳固了,流民稳住了。
钱花在了刀刃上,只是花得太快,太急。
辽东边军断饷四月,再无银钱必生兵变;陕西赤地千里,再不赈济,流民即刻揭竿为寇。
这两笔钱,是江山根基,非花不可。
可花完之后,朝廷手中能动用的活银,便只剩下这五十七万两。
够京营一月粮草,够边镇一月支应,够陕西勉强撑过秋收。
再往后,便是山穷水尽,无钱可用,无粮可发,数月心血,一朝崩塌。
“毕自严,”朱由检开口,声音沉稳,“这五十七万,能撑到年底吗?”
毕自严垂首,如实以告:“臣不敢欺瞒,撑不到。入冬战马需草料,边军需冬装,一战开打,粮草火器消耗更是无底洞,撑不过九月。”
“朕不问你难,问你策。”
毕自严精神一振,立刻呈上一份草拟章程:“皇上,臣翻阅前朝旧档,嘉靖、万历年间,朝廷遇急,皆向海内富商临时挪借,以国库关税为抵押,按期付息还本。如今国用匮乏,臣斗胆,请仿此例,向天下富商筹银济国!”
朱由检接过细看,条目清晰,利息合理,抵押明确,并无苛剥百姓之法。
他放下章程,淡淡道:“‘挪借’二字,不雅,也不稳。”
他走到案前,提笔落下二字:
国债。
“以朝廷之名发债,以海关、盐课、漕税为国家信用,百姓富商自愿认购,按期还本付息。名正言顺,天下信服。”
毕自严眼前一亮,连连顿首:“皇上圣明!国债二字,堂堂正正,远胜挪借!”
“首期拟筹多少?”
“一百万两。年息五分,三年还清。足以支应边饷、赈灾、备战,撑过今冬大战。”
“富商敢信朝廷吗?”朱由检淡淡问。
毕自严沉声道:“天下商人,求的是安稳、是信用。皇上登基以来,清阉党、整朝纲、杀贪腐、不横征,七百多万两抄家银,一两未入内库,尽数用于强军赈灾,朝廷信誉,已是数十年之最!只要一诺千金,必有人应募!”
朱由检颔首:“准。即刻筹办。”
午时。
户部衙署。
毕自严正伏案修订国债条例,门外忽然通报:
“大人,门外有一山西商人,自称沈万山,求见大人,言有要事相商。”
毕自严微怔。
沈万山这个名字,他近日略有耳闻——并非官绅,亦非勋贵,只是常年往来南北、通海贸的大商,家底殷实,为人低调,在京中商号颇多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片刻后,一人缓步而入。
年约五旬,衣着素净,并无绮罗珠玉,神态谦和,步履沉稳,一看便是久历风浪的大商。
“草民沈万山,见过部堂大人。”
“不必多礼,坐。”毕自严抬手,“先生寻本官,有何见教?”
沈万山直截了当,语气诚恳:“草民在京中经商,听闻户部今日议定,要向天下发行国债,济国备战。草民不才,愿为朝廷分忧。”
毕自严心中微惊。
此事清晨方在文华殿议定,不过一个时辰,竟已传入商人耳中?
他不动声色:“先生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“草民做的是天下生意,关心的是天下安稳。”沈万山微微一笑,“朝廷安稳,商路才能通畅。如今边事将起,国用不足,草民愿尽绵薄。”
“先生意欲如何?”
“认购国债十万两。”沈万山语气平静,却让毕自严心头一震。
他本以为首期能募得二三十万已是万幸,不料第一个上门的商人,便出手十万两。
“十万两,并非小数。”毕自严郑重道,“先生不怕朝廷失信?”
沈万山正色道:“大人多虑了。
草民行走南北三十余年,见惯官场沉浮,却从未见过如当今皇上这般——
剪除奸佞不手软,整顿吏治不姑息,爱民节用,不耽享乐,抄贪腐七百多万两白银,悉数充入国库,一文不私吞,全部用在强军、守边、救民之上。
这位皇上,言出必行,可信、可依、可托付家财。
买朝廷的国债,便是买天下的安稳。草民愿意。”
说罢,他取出一叠银票,推至案前:“此乃京城四大恒票号银票,共计十万两,见票即兑。草民不求官职,不求恩赏,只求一份国债凭证,如期履约即可。”
毕自严看着银票,久久不语,最终郑重拱手:“先生深明大义,本官代朝廷,谢过先生。”
沈万山连忙起身:“大人言重了。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大明安稳,草民的生意才能安稳。”
他顿了顿,又轻声道:“部堂大人放心,京中富商巨贾,皆在观望。只要朝廷此次守信,下次再发国债,认购者必络绎不绝。”
言毕,躬身告退。
毕自严望着他的背影,再看桌上银票,心中大石轰然落地。
申时。
文华殿。
毕自严将十万两银票呈上,声音难掩激动:“皇上,国债初议,便有商人沈万山应募,自愿认购十万两!”
朱由检拿起银票,淡淡一笑:“这个沈万山,倒是识时务。”
“皇上,此人出身商贾,不慕官爵,只求信用,极为难得。”
朱由检微微颔首:“朕知道。此前朕命人暗中联络南北巨商,沈万山是第一个愿意站出来支持朝廷的。海关开征之事,朕本就属意由他牵头经办,只给差事,不给官身,以商人身份统管市舶税务,不涉朝堂体制,最为稳妥。”
毕自严恍然大悟:“原来皇上早有布置!”
“他不做官,不受禄,只以商力办事,既避嫌,又高效,也不会引来文官攻讦。”朱由检语气平静,“你户部只管与他对接账目,国债、海关,双线并行。”
“臣遵旨!”
“国债之事,限你三日,筹齐一百万两。”
“臣定不辱命!”
毕自严退下后,文华殿内重归安静。
朱由检走到窗前,望着秋日长空。
还有三十天。
皇太极即将入寇。
而此刻,国库旧银虽尽,新源已开。
七百多万两花得其所,强军铸炮、固边赈灾,大明已脱胎换骨;国债一开,百万两入袋,备战再无后顾之忧。
他轻声自语:“钱饷已足,将士用命,这一战,大明不会输。”
酉时。
通州幽谷。
满桂啃着冷干粮,听张成带回京城消息。
“将军,朝廷发行国债济国备战,京里一个大商人,一口气拿出十万两支持皇上!”
满桂虎目一睁:“十万两?够咱们三千人吃好几年!”
他霍然起身,望向北方,声音铿锵:
“皇上在京筹钱备战,商人都肯掏家底报国,咱们在山里潜伏七月,凭什么不拼命?
传令——从今日起,加练骑射、夜袭、断粮战法,谁也不准叫苦!”
张成凛然:“末将遵命!”
满桂望着天际,低声道:“皇太极,你等着,这次老子必断你后路!”
戌时。
古北口关楼。
赵率教听完陈明禀报,沉默许久,缓缓叹道:
“富商肯为国掏银,民心已在朝廷。这一战,咱们更要死守。”
他抬眼望向关外,声音冷厉:“传令全军,厉兵秣马,箭上弦,炮待发,多尔衮敢来,便叫他血溅关前!”
亥时。
文华殿烛火长明。
朱由检提笔在救亡图上添写:
抄家七百万两,尽数用于强军、铸炮、固边、赈灾,国库旧银用尽;
国债初立,沈万山首购十万两,三日筹银百万,济军备战。
沈万山:富商可靠,可掌海关商事,不予官爵。
窗外月色如霜,京城万籁俱寂。
他立在窗前,眼神沉静如渊。
倒计时——二十九天。
皇太极,你尽管来。
这一次,朕兵精粮足,将勇民安,布下天罗地网,等你自投罗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