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二年,九月初五。
辰时。
文华殿内烛火轻摇,朱由检搁下朱笔,眉宇间终于松了一分。
国债顺利发行,百万两白银悉数入库;沈万山早已离京南下,赶赴广州筹办海关。
兵备、粮饷、财政、边务,一切都在他那张“救亡图”上,步步落子。
王承恩轻步近前,低声回禀:“皇上,西苑少年营已整备完毕,一百名孩童全数到齐,恭请圣驾视察。”
少年营。
这三个字,压在朱由检心头,重逾千钧。
他想起了李过——那个从陕西死里逃生、被嘉定伯周奎救下送入京营、每日在演武场上以木代刀、不肯屈从于命运的少年。
也想起了辽东边军遗孤、陕西饥民弃子,那些在乱世里差点被吞没的孩子。
他们是残苗,他要让他们成栋梁。
“摆驾,西苑。”
西苑演武场,秋阳高照,风卷旌旗。
一百名少年列队而立,高矮不齐,衣衫破旧。
有人穿着京营淘汰的旧军服,有人裹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,甚至有人赤着双脚,脚底满是冻疮与厚茧。
可他们没有一个弯腰驼背。
一百道身影,像百株在寒风中硬挺的嫩竹,稚嫩,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。
朱由检站在高台之上,静静俯视。
最大不过十六,最小仅八九岁。
有的脸上稚气未脱,有的眼神却早已淬满风霜。
辽东的血、陕西的荒、边关的骨、流民的泪,全写在这一百张脸上。
王承恩低声道:“皇上,这些孩子,多是边军遗孤与陕西流民,由京营收容、周奎伯举荐,精选百人入营。”
朱由检的目光,轻轻落在队列中那个身形挺拔、眼神锐利的少年身上。
李过。
陕西大乱,流离失所,乞讨为生,被周奎救下,送入京营为卒。
他日练不辍,心有烈骨,是这百人里,最显眼的一个。
朱由检缓步走下高台,立于少年们身前。
“跪。”
百人齐齐伏倒,声音稚嫩却整齐:
“草民叩见皇上!”
“都起来。”
他目光如炬,逐一审视。
走到赵石头面前:“姓名,籍贯。”
“草民赵石头,辽东人,全家死于鞑子之手。”
走到孙狗剩面前:“你呢?”
“草民孙狗剩,陕西人,爹娘饿死,逃荒入京。”
一路问过,百人之家,尽是血泪。
朱由检走回队列正前,深吸一口气,声音陡然拔高,响彻全场。
这不是温和的安抚,是帝王的誓师,是烈火般的激昂演说!
“你们抬头,看着朕!”
少年们纷纷抬头,眼中带着惶恐,更带着敬畏。
朱由检声如洪钟,字字砸在人心上:
“你们之中,有人家破人亡,有人父母饿死,有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有人一路乞讨到京师!
你们无父无母,无家无业,无依无靠!
若没有今日,你们的下场只有一个——死!
饿死街头,冻死路边,被人贩卖,被乱兵所杀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,扫过每一张稚嫩却倔强的脸:
“但朕告诉你们——从今日起,你们不再是弃子!
朕建立少年营,不是可怜你们,不是施舍你们!
是因为大明需要你们,朕需要你们!”
“关外有皇太极,虎视眈眈,欲灭我社稷!
陕西有流贼作乱,涂炭生灵!
朝中还有贪官污吏,吸民脂膏!
朕要打仗,要守国门,要安百姓,要重振大明!
可朕缺人!
缺忠心的人!缺敢战的人!缺从骨子里肯为大明死战的人!”
他向前一步,声震四野:
“你们,生是大明人,死是大明鬼!
朕给你们饭吃,给你们衣穿,给你们住处,教你们识字、练刀、用火器、懂军纪!
朕不要你们报恩,朕要你们变强!”
“朕问你们——
愿不愿意为朕死战!
愿不愿意为大明死战!
愿不愿意守护这片生你们、养你们、也差点埋葬你们的土地!”
全场死寂一瞬。
下一刻,李过猛地昂首,声嘶力竭,吼出最坚定的一句:
“愿!!!”
“愿为皇上死战!!”
“愿为大明死战!!”
“愿守国门!!”
一百道少年之声,汇作狂涛,直冲云霄。
哭声、吼声、泣血之声,混在一起,震得旗帜猎猎作响。
朱由检抬手,天地瞬间安静。
他转身,指向身后早已备好的巨型青石碑,朗声道:
“内府刻工听旨!
朕亲题校训,刻石立誓,永志不忘!”
内侍立刻铺纸研墨。
朱由检提笔,气运双臂,写下七个大字,笔走龙蛇,力透纸背:
少年强则国强
左右立刻拓印上碑。
刻工跪拜领旨,叮叮当当,金石之声响彻演武场。
朱由检回身,目光滚烫,语气激昂:
“这七个字,从今天起,就是你们的命!
你们强,大明就不会弱!
你们立,大明就不会倾!
你们生为利刃,大明就无人敢犯!”
“三年之后,朕要你们能持刀!
五年之后,朕要你们能上阵!
十年之后,朕要你们成为大明的将校、边关的支柱、朕的亲卫、天下的栋梁!”
他目光骤然锁定李过,声如惊雷:
“李过!”
李过大步出列,单膝跪地,声震全场:
“草民在!”
“朕知你身世!
陕西流离,周奎所救,入营勤学,心怀烈骨!
从今日起,朕命你为少年营总队长,统辖百人,自选什长,整肃军纪,严加操练!
你要让这支队伍,如臂使指,令行禁止!
你敢不敢担此重任!”
李过浑身热血翻涌,叩首嘶吼:
“草民敢!
粉身碎骨,不负陛下!不负大明!”
“好!”朱由检大喝一声,“朕信你!”
他再次看向全体少年,声音威严而滚烫:
“从今日起,少年营立!
有饭吃,有衣穿,有书读,有武练!
但朕把话说死——
敢逃者,逐回流亡之地!
敢偷者,军法处置!
敢欺弱者,永不录用!
敢负朕、负大明者——死!”
“遵旨!!!”
百人齐吼,声震西苑。
午时。
营中开饭。
大锅白粥、白面馒头、热气腾腾。
孩子们捧着碗,狼吞虎咽,泪水混着饭食咽下。
这是他们这辈子,第一次吃得安稳、吃得饱、吃得有尊严。
李过端着碗,望着那块正在镌刻的石碑,久久不动。
他是李自成的侄子,是陕西流民,是被周奎救下的苦命人。
可今天,他成了天子亲命的总队长。
少年强则国强。
他在心里,一遍又一遍,刻进骨髓。
申时,文华殿。
朱由检坐回龙椅,神色沉稳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旨西苑:少年营膳食从优,三日一肉食,每日一蛋一菜,粮草器械,足额供给,不许克扣一分一厘。”
王承恩一惊:“皇上,国库……”
“国库有钱。”朱由检语气坚定,“国债百万,足够支撑。
这群孩子,是大明未来的骨血。
钱花在他们身上,比花在任何地方,都值!”
“奴才遵旨!”
朱由检走到窗前,望向西苑。
倒计时——二十四天。
皇太极即将入寇。
这一战,靠的是满桂、赵率教、秦良玉、卢象升。
但十年之后,撑起大明万里江山的,是今天这一百个少年。
他轻声自语,目光如炬:
“慢慢长,快快练。
朕等着你们,长成大明最锋利的刀,最坚固的盾。”
酉时,西苑营房。
老兵拍着李过的肩膀,语气郑重:
“小子,你记住。
这少年营,是皇上亲手创立、亲自演说、亲自立誓的天子亲军种子!
你们是第一支,也是唯一一支!
练好了,你就是未来的将军,是大明的栋梁!”
李过握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他想起陕西的苦难,想起周奎的恩情,想起皇上激昂的誓言。
“我会练。”
他低声道,“我会带着兄弟们,死练!”
亥时,文华殿。
烛火通明。
朱由检提笔,在“救亡图”右下角,郑重写下:
少年营,立。百人。
李过,总队长。周奎举荐,陕西流民,沉勇可用,国之未来。
窗外月光如水,京城寂静。
二十四天后,风暴将至。
但朱由检面无惧色。
他埋下了种子,点燃了火种,稳住了朝纲,筹足了粮饷。
他走到窗前,望着西苑方向,声音低沉而坚定:
“皇太极,你尽管来。
这江山,朕守得住。
而大明的未来,朕也留得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