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二年,八月初一。
子时三刻。
文华殿内烛火长明,整整燃烧了五个时辰,烛泪在青铜灯盏内凝作一座小小的丘山。朱由检端坐龙案之后,指尖捏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密报,指节微微泛白。
殿外,传信斥候长跪不起,甲胄之上尽是冷汗与夜露。
这是密探周虎送来的第五份绝密军报。
距离上一封,已是两月之隔。
而这两个月,大明朝堂上下,早已天翻地覆。
六月初,朱由检下诏在通州推行乡长制,触动乡绅根本。当地豪强联名上书反对,气焰嚣张。朱由检二话不说,直接下令斩为首三人,抄家灭族,悬首城门。一众乡绅吓得魂飞魄散,一夜之间尽数俯首,再无人敢有半句异议。
六月中,赵士桢急报——第一批红衣大炮正式铸造成型。
朱由检亲赴火器局观礼,一声炮响,铁弹呼啸而出,直轰三里之外,靶台瞬间粉碎。赵士桢白发苍苍,伏地痛哭,老泪纵横:“臣等这一日,足足等了二十年!”
六月末,宋应星上奏:红薯在北方试种大获成功,亩产超小麦三倍之多。
朱由检当即下旨,全国推广种植,免税三年,以安民心。百姓奔走相告,皆称此粮为“皇上救命粮”。
七月初,顺天府惠民药局正式开诊,贫民看病抓药分文不取。一位白发老翁捧着汤药,在药局门前长跪叩首,泣言活了一辈子,第一次敢堂堂正正走进药铺。
七月中,大明科学院正式成立。
徐光启任首任院长,宋应星、汤若望等一众能臣尽数入阁。第一部译著《几何原本》递到御前,徐光启沉声道:“皇上,西学为骨,中学为魂,可为我大明万世之用!”
七月底,四方边报,如雪片般飞入京城。
陕西孙传庭上书:已斩杀贪官一十七名,抄获白银三十万两,安置流民五万余人,龙首渠修复在即。新编秦兵三千,皆选自流民精壮,士气如虹。
大同卢象升急报:天雄军扩编至一万,宣大防线全面加固,蒙古诸部望风而遁,不敢再窥边关。
登莱袁可立来信:水师破败超乎预料,战船大半腐朽,兵卒逃亡过半,但他已雷厉风行整顿,立誓三年之内,重建一支威震东海的大明水师。
古北口赵率教日夜练兵,三千劲卒被他练得如狼似虎。信中只有一句铿锵之语:“皇上放心,多尔衮敢来,末将死守五日!”
喜峰口周玉加固城墙,五十门红衣大炮全部就位。他的回信更短,只有四字:人在城在。
龙井关刘勇狠辣果决,斩杀旧部亲信十七人,彻底肃清关内隐患,八百死士被他练成一支敢死锐卒。他言道:“八百人虽少,末将敢保龙井关两日不失!”
而满桂,依旧在群山之中潜伏。
整整六个月,悄无声息。
他的奏报每十日一封,每封都只有一句话:全军潜伏,无一暴露。
京畿之内,更有翻天覆地之变。
民兵编练五万三千人,每至傍晚,城墙之下号声震天,老叟少年齐上阵,搬运滚木、操练火器、列阵备战,人人眼中皆有死战之志。
勋贵世家亦不敢落后,各派家丁两千四百人,分守京师九门。成国公、定国公、怀宁侯三大府邸各出两百人,其余勋贵按爵位高低,五十至一百人不等,由锦衣卫日夜巡查,无人敢偷懒懈怠。
一切布局,皆在按计划推进。
大明朝,已如一张拉满的长弓,只待敌人入彀。
就在此时,周虎的第五份密报,如期而至。
朱由检一字一句,缓缓阅览,目光如刀,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。
“臣周虎谨奏:七月二十,皇太极率军返回沈阳,科尔沁战事已定。奥巴台吉被迫归附,然其心怀怨望,面从心逆。皇太极已召集诸贝勒议事,定十月初一倾国入塞!”
“正黄、镶黄、正白、镶白、正红、镶红,六旗主力尽出,总兵力八万余人,会合蒙古各部,号称十万大军。”
“皇太极自领五万主攻喜峰口,多尔衮率三万攻古北口,多铎率两万攻龙井关。沈阳仅留阿敏万余老弱留守。”
“另报:多尔衮与豪格积怨已深,庆功宴上当众争执,皇太极虽强行弹压,后金内部裂痕已现。臣将继续潜伏,探明大军开拔时辰。臣虎叩首。”
朱由检缓缓放下密报,闭目靠向椅背。
十月初一。
还有两个月。
两个月,够吗?
他猛地睁眼,目光锐利如电,看向身旁侍立的王承恩:“孙承宗,到了吗?”
“回皇上,孙大人已在殿外等候半个时辰。”
“宣。”
脚步声轻而稳,孙承宗缓步而入。这位历经三朝的帝师,在军机大政中打磨得沉稳如岳,可当他瞥见龙案上那封密报时,心脏仍是猛地一沉。
“臣孙承宗,叩见皇上。”
“先生免礼,过来一观。”
朱由检将密报径直递出。
孙承宗双手接过,逐字阅览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看到“十月初一入塞”一句时,抬眼望向朱由检,声音沉稳:“皇上,还有两个月。”
朱由检微微颔首:“先生以为,两个月,够否?”
孙承宗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蓟镇防区总图之前。
图上三道防线,标注得密密麻麻,一目了然。
第一道防线:喜峰口、古北口、龙井关。
周玉三千、赵率教三千、刘勇八百,火炮、粮草、兵员、防御工事,一笔一画,尽在眼中。
第二道防线:遵化、蓟州、密云。
满桂三千铁骑、曹文诏两万京营、卢象升一万天雄军。满柱名下,特意标注一行小字:潜伏六月,待命绝杀。
第三道防线:通州、京师。
曹文诏率两万京营列阵截击,朱由检亲率三大营坐镇决战,背城死战。
孙承宗手指地图,声音铿锵有力。
“喜峰口:城墙加固,五十门火炮就位,援军五百抵达。周玉死战,可挡皇太极五万大军三日。”
“古北口:城防完备,八十门火炮就位,援军一千抵达。赵率教死守,可挡多尔衮三万大军五日。”
“龙井关:刘勇肃清内奸,三十门火炮就位。八百死士,可挡多铎两万大军两日。”
他顿了顿,吐出一个字:
“合计,十日。”
朱由检目光不动:“十日之后?”
“十日之后,满桂出击。”
孙承宗指向遵化方向,“三千铁骑潜伏七月,就是为了此刻。他袭扰不恋战,皇太极分兵,便入山周旋;皇太极不分兵,便咬着后队死缠烂打,逼疯敌军。”
“密云方向,卢象升一万天雄军断敌粮道,烧其辎重。麾下杨国柱,练三千死士专司夜袭,让后金寸步难行。”
“蓟州一线,洪承畴三万秦兵秘密东调,对外号称剿匪。待皇太极深入,便拦腰截断,断其归路。”
“通州之前,曹文诏两万京营严阵以待,车阵、火器、骑兵配合纯熟,皇太极欲近京师,必先过他这一关。”
最后,孙承宗手指京师重地,声如洪钟:
“京师留守一万七千京营,五万三千民兵,两千四百勋贵家丁。总计七万两千人,凭城而守,皇太极绝对打不进来!”
他转过身,对着朱由检躬身:“皇上,该做的,您都已做完。余下的,便是将士用命,大明必胜。”
朱由检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先生,你觉得周玉能守三日?”
孙承宗毫不犹豫:“能。三千对五万,以命相搏,他能守。”
“赵率教?”
“能。三千对三万,五日不退,他是赵率教。”
“刘勇?”
“能。八百对两万,舍生忘死,他是刘勇。”
朱由检缓缓点头,眼中寒意渐盛:“好。”
他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月光如洗,紫禁城琉璃瓦覆上一层冷白清辉,寂静得令人心颤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才在!”
“传朕旨意:各路兵马,即刻进入最高战备!即日起,全军取消休沐,日夜轮守!兵部、户部、工部,全力配合前线,敢有延误者,以通敌论罪!”
“遵旨!”
朱由检回头,看向孙承宗,淡淡一问:“先生,你说皇太极这一次,还能活着回沈阳吗?”
孙承宗沉默一瞬,肃然答道:“臣不知他能否活命,但臣敢断定——他一定会后悔,踏入大明国门一步。”
朱由检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极淡,却带着一股俯瞰天下的凛冽霸气。
“先生说得对。”
他轻声道,“朕就是要让他后悔。”
他再次望向夜色沉沉的天际,声音轻却掷地有声:
“还有两个月。”
“满桂潜伏七月,卢象升练兵半载,赵率教镇守边关五年,周玉、刘勇皆愿以死报国。孙传庭、袁可立、洪承畴、曹文诏……天下将士,都在等这一战。”
“京师五万三千民兵,白发翁,少年郎,也在等这一战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,响彻寂静文华殿:
“两个月后,朕定要让皇太极,有来无回!”
窗外,月光愈亮。
崇祯二年的这个夜晚,京师万籁俱寂,暗流汹涌。
朱由检心中一片清明。
两个月后,皇太极必将倾国而来。
而他,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