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二年，八月初五。

　　辰时。

　　文华殿里，朱由检坐在案前，面前摊着三份名单。一份是他自己熬了三个晚上写出来的——那些在前世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。一份是吏部呈上来的现任官员名录。还有一份是锦衣卫送来的密报，上面记着那些人的底细。

　　去年十月，他杀了八个。来宗道、杨景辰、张捷、王应熊、刘重庆、温体仁、房壮丽，还有投诚活下来的曹思诚。杀了之后，他补了三个。杨嗣昌去了吏部当侍郎，徐光启继续当礼部尚书，李邦华去了都察院当副都御史。户部尚书郭允厚，他没动。这人老实，不结党，不贪墨，能用。兵部尚书王在晋，去年十月就递了辞呈，他准了。这十个月，兵部由侍郎刘之纶署理。

　　但内阁一直空着。首辅、次辅、阁臣，四个位置，空了十个月。不是他不想补，是在等。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露出真面目，等他自己看清楚谁能用谁不能用。十个月，够了。

　　“王承恩。”

　　“奴才在。”

　　“传李标、钱龙锡、周道登、刘鸿训，午时文华殿候见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朱由检顿了顿。“再传徐光启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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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午时三刻。

　　文华殿里，该来的人都到了。

　　朱由检坐在御案后，没有叫起。五个人跪在殿中，额头贴地。他没有急着说话，就那么看着他们。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。跪在最前面的是李标，六十来岁，须发花白，面容清瘦。他在天启朝就是阁臣，从不结党，从不贪墨。崇祯元年被罢，闲了一年多。他后面是钱龙锡，五十五六岁，眉眼温和。他是东林党人，但不像那些激进派，懂得进退。再后面是周道登，五十出头，白白净净，天启朝就在阁臣位置上混日子，什么事都不管，但至少不贪。最后面是刘鸿训，四十八九岁，身材魁梧，山东人，性子耿直。天启年间顶撞魏忠贤被罢，也闲了一年多。

　　徐光启跪在另一边，白发苍苍，但腰板挺得笔直。他是礼部尚书，去年十月上任。这十个月，礼部的日常事务交给侍郎李康先和黄道周打理，他自己一头扎进科学院，红薯推广、惠民药局、《几何原本》译出，一件件都办得妥帖。

　　“起来。”

　　五人站起来，垂首而立。

　　朱由检看着李标。“李标。”

　　“臣在。”

　　“你做过阁臣，知道朝廷的事。朕问你，这一年来，你在家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回皇上，臣在家读书、种菜，偶尔与乡邻论论农桑。”

　　“读什么书？”

　　“《资治通鉴》《大学衍义》，还有一些农书。”

　　朱由检点点头。“皇太极要打过来了，你有什么想法？”

　　李标拱手。“臣以为，皇上这一年来的布局，已经做得很好了。三关口加固、火器铸造、京营整顿、民兵训练，臣在京外也有所耳闻。皇太极若来，未必能讨到便宜。”

　　朱由检看着他。“你倒会说话。”

　　李标低头。“臣说的是实话。”

　　朱由检看向钱龙锡。“钱龙锡。”

　　“臣在。”

　　“你是东林党的人？”

　　钱龙锡心里一紧。“臣早年确实与东林诸公有往来，但臣从不结党营私。这一年来，臣在家闭门读书，与东林诸人并无来往。”

　　“读什么书？”

　　“《左传》《史记》，还有一些兵书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读兵书？”

　　“臣听说辽东不稳，想着万一朝廷有召，臣不能只会写文章。”

　　朱由检看了他三秒。“有点意思。”

　　他看向周道登和刘鸿训。周道登连忙低头。刘鸿训抬起头，目光直视。

　　“刘鸿训，你盯着朕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臣在等皇上问话。”

　　“好。你闲了一年多，干了什么？”

　　“臣在家教子弟读书，顺便骂了魏忠贤一年。”

　　殿内几个人都愣住了。朱由检也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骂魏忠贤？他就在东厂，你不怕他听见？”

　　“他在东厂，臣在山东，隔着两千里。他听不见。就算听见了，臣也不怕。臣当年敢顶撞他，现在照样敢骂。”

　　朱由检点点头。“好。有种。”

　　他看向徐光启。“徐先生，你这一年辛苦了。”

　　徐光启拱手。“臣不辛苦。能为皇上分忧，是臣的本分。科学院那边，宋应星、汤若望都很用心，《几何原本》已经译出，红薯试种成功，惠民药局也开起来了。礼部的事，李康先和黄道周两位侍郎也办得妥帖。”

　　朱由检点点头。“朕都知道。”

　　他站起来，走到五人面前。“去年十月，朕杀了八个。来宗道、杨景辰、张捷、王应熊、刘重庆、温体仁、房壮丽，还有投诚活下来的曹思诚。杀了之后，朕补了三个。杨嗣昌去了吏部当侍郎，徐光启继续当礼部尚书，李邦华去了都察院当副都御史。户部尚书郭允厚，朕没动。兵部尚书王在晋，去年十月递了辞呈，朕准了。这十个月，兵部由侍郎刘之纶署理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。“但内阁一直空着。朕等了十个月，就是在等你们。”

　　他走回御案前，拿起一份委任状。“李标，从今天起，你就是首辅。”

　　李标跪下。“臣遵旨。”

　　“钱龙锡，次辅。”

　　“臣遵旨。”

　　“周道登、刘鸿训，入阁办事。”

　　两人跪下。“臣遵旨。”

　　朱由检又拿起另一份名单。“吏部尚书，让王永光接。他是万历三十二年的进士，做过户部尚书，懂钱粮，会做人。杨嗣昌还年轻，先当侍郎历练几年。”

　　“户部尚书，毕自严接。郭允厚上月感染风寒，三次上书请辞，朕准了，让他回乡养病。毕自严理财能手，账目清楚。”

　　“兵部尚书，让王洽接。他懂军事，做过宣大总督。刘之纶署理了十个月，辛苦了，回侍郎的位置。”

　　“刑部尚书，让乔允升接。他执法严明。”

　　“工部尚书，让张凤翔接。他懂工程。”

　　“左都御史，让曹于汴接。他清正，敢说话。李邦华给他当副手，左副都御史。”

　　朱由检说完，看向徐光启。“徐先生，你还是礼部尚书。礼部的事，交给李康先和黄道周。你的心思，放在科学院。”

　　徐光启跪下。“臣遵旨。”

　　朱由检摆摆手。“都起来。”

　　五人站起来。

　　朱由检看着他们。“朕为什么等了十个月？因为朕要看一看，你们在家干了什么。李标读《资治通鉴》，钱龙锡读兵书，刘鸿训骂魏忠贤，周道登什么都没干但也没贪——这些都让朕知道，你们是可用之人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。“十月初一，皇太极就要来了。你们这个时候入阁，不是来享福的，是来干事的。内阁统揽全局，六部各司其职。谁干不好，朕换人。谁贪墨，朕杀人。谁结党，朕抄家。”

　　五人跪下。“臣等谨记圣训。”

　　朱由检点点头。“拟旨。三天之内，朕要看到新的人选全部上任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五人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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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文华殿里安静下来。朱由检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　　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过来，给他换了杯茶。“皇上，您一夜没睡，歇会儿吧。”

　　朱由检摇摇头，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。“还有五十五天，皇太极就要来了。这些人，能不能撑住，朕不知道。但朕知道，不换人，肯定撑不住。”

　　他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。蓟镇防线图挂在墙上，喜峰口、古北口、龙井关三个红圈，遵化、蓟州、密云三个蓝圈，通州、京城两个黑圈。满桂的三千骑，遵化山谷里潜伏了七个月。卢象升的一万天雄军，在密云等着。洪承畴的三万秦兵，在蓟州等着。曹文诏的两万京营，在通州等着。京城还有一万七千京营、五万三千民兵、两千四百勋贵家丁。七万二千人守城。

　　他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安排好，用了整整一年。

　　“王承恩。”

　　“奴才在。”

　　“传旨给满桂、卢象升、赵率教、周玉、刘勇、洪承畴、曹文诏、秦良玉。告诉他们，内阁和六部都补齐了。让他们安心备战。”

　　“是。”

　　朱由检看着窗外，轻声说：“皇太极，你来吧。朕等你。”

　　窗外，阳光正好。八月初五的京城，一片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