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三年,正月廿五。
辰时。
文华殿。
新年朝会过去五天,朱由检的案头又堆满了奏折。屯田的、补京营的、设海关的、推乡长制的、办少年教育的——五件事,每一件都需要他亲自过目,每一件都需要他朱批画押。但今天,他等的是另一样东西。
“皇上,徐光启求见。”王承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朱由检抬起头。“让他进来。”
徐光启进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。他今年六十八了,头发全白了,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。崇祯元年十月他接任礼部尚书,到现在一年零三个月。这一年多里,他把礼部的事交给两个侍郎打理,自己一头扎进科学院,红薯试种、惠民药局、《几何原本》译出,一件件都办得妥帖。今天,他又带来了新东西。
“臣徐光启,叩见皇上。”
“起来。先生手里拿的什么?”
徐光启站起来,把册子双手呈上。“皇上,这是臣写的《农政全书》草稿。其中最重要的,是番薯、玉米、土豆的种植之法。”
朱由检接过册子,翻开。
第一页画着番薯的图样,根茎肥厚,叶蔓铺地。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字:育苗之法、栽种之期、施肥之方、收获之时,一应俱全。第二页是玉米,第三页是土豆。他翻了一页又一页,越看越满意。
“先生,这东西能推广吗?”
徐光启道:“能。番薯不怕旱,不怕瘠,沙地、坡地都能种。一亩产量,抵得上三亩稻麦。臣在京师郊外试种了一年,收成极好。玉米也是一样,耐旱耐瘠,产量比麦子高。土豆更是好东西,既能当粮,又能当菜,种下去不用怎么管,到季节刨出来就是粮食。”
朱由检抬起头。“先生,你知道陕西人吃人吗?”
徐光启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。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山东蝗灾,庄稼绝收吗?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河南大旱,赤地千里吗?”
“臣知道。”
朱由检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“这些东西,能救他们的命。”
徐光启的眼眶红了。“皇上,臣写这本书,就是为了救他们的命。”
朱由检点点头。“传旨。番薯、玉米、土豆,即日起在全国推广。凡种植者,免税三年。各府各县,都要试种。由礼部负责,户部配合。年底之前,朕要看到成果。”
徐光启跪下。“臣遵旨。”
“还有。”朱由检看着他。“先生,你今年六十八了。”
徐光启抬起头。“臣知道。”
“该歇歇了。”
徐光启摇头。“皇上,臣不累。臣还有好多事没做完。《农政全书》只写了一半,还有水利、农器、蚕桑没写完。臣还想修一部《崇祯历书》,把西历和大明历合在一起。臣还想……”
“先生。”朱由检打断他。“朕不是不让你干。朕是让你别一个人干。礼部的事,交给李康先和黄道周。科学院的事,交给宋应星和汤若望。你只管写书,只管种地,只管想那些大事。缺人,朕给你人。缺钱,朕给你钱。缺什么,只管说。”
徐光启跪下,额头贴地。“臣……谢皇上。”
朱由检把他扶起来。“先生,朕还要你活二十年。活到把这江山看个够。”
徐光启的眼泪掉下来。“臣……尽力。”
午时。文华殿。
朱由检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徐光启送来的册子。他又翻了一遍,然后提起笔,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:颁行天下。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王承恩端来一碗粥。“皇上,该用膳了。”
朱由检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粥是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他喝了两口,忽然想起什么。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旨。番薯、玉米、土豆,这三种东西,让徐光启写一份简明的种法,印成小册子,发到各府各县。老百姓识字的不多,让各府各县的农官下乡去教。教不会,别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告诉徐光启,别光顾着写书。科学院那边,红薯推广、惠民药局、火器改良,这些事不能停。他一个人忙不过来,就让宋应星多分担些。宋应星年轻,能跑能颠,让他多跑跑。”
“是。”
朱由检放下碗,继续批奏折。手不抖了。练剑,还是有用的。
申时。科学院。
徐光启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份刚送来的圣旨。圣旨上写着番薯、玉米、土豆即日起在全国推广,免税三年。他看了三遍,放下圣旨。
宋应星站在下首。“老师,皇上怎么说?”
徐光启抬起头。“皇上准了。全国推广,免税三年。”
宋应星眼睛一亮。“太好了!这东西能救多少人啊!”
徐光启点点头。“是能救多少人。但光靠我们两个不行。各府各县都要种,老百姓不认识这东西,得有人去教。你去选些人,从科学院挑,从太学挑,从各府各县挑。选好了,分到各省去。一个人管一个府,教不会,别回来。”
宋应星单膝跪地。“学生领命!”
徐光启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阳光正好。正月二十五的京城,年还没过完,街上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鞭炮响。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皇上刚让他当礼部尚书,说“先生不用等二十年了。从现在开始,放手去干”。那时候他以为,这不过是句客气话。现在他知道了,不是客气话。皇上说话,算话。
他轻声说:“二十年。臣尽力。”
酉时。乾清宫。
朱由检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张“救亡图”。他在徐光启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字:崇祯三年正月廿五,献番薯、玉米、土豆种植法。下旨全国推广,免税三年。年底之前,各府各县都要试种。
他放下笔,看着那张图。徐光启、宋应星、汤若望,科学院的三驾马车。红薯、玉米、土豆,三种救命粮。他等了两年,从崇祯元年等到崇祯三年。现在,该动手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曹变蛟和影卫立刻跟上来。窗外,夕阳西下,把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。他想起陕西的流民,想起山东的蝗灾,想起河南的大旱。那些地方,人吃人。今年,应该不会了。
他轻声说:“番薯、玉米、土豆。够了。先用着。等明年收成好了,再推广。”
窗外,夕阳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,一片金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