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九月二十一日,申时。
朱由检正在文华殿批阅奏折,王承恩脚步急促,捧着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密报:
“皇上,李邦华的信!八百里加急,三火漆封印!”
朱由检立刻放下笔,伸手接过。
三道火漆,李邦华私印——这是只有亡国级大事,才能用的密信规格。
他拆开信纸,厚厚一叠,密密麻麻,全是江南的黑账。
第一页,盐课:
“两淮盐运岁额一百万两,实入京师仅六十万两,缺额四十万两。
扬州盐商十七家,积欠盐课累计八十万两,与盐官勾结,虚引、瞒报、私贩成风。”
朱由检指尖一紧。
八十万两,够辽东全军支应两个月。
第二页,关税:
“八大关岁额五十万两,实解仅三十万两,缺额二十万两。
苏州至扬州三百里,私关十七处,官吏层层盘剥,商民苦不堪言。”
第三页,田赋:
“江南八府岁征田赋一百二十万两,实解不足八十万两。
仅苏州一府,三十七户豪绅乡宦,积欠田赋六十万两,官府不敢催、不敢问。”
第四页,火耗:
“松江府一年火耗八万两,上缴京师不足两万,其余尽入私囊。
名为熔损,实为明抢。”
一页又一页。
每一页,都是本该流入国库、救军救民的银子。
每一页,都写着两个字:贪腐。
信的最后,李邦华笔力千钧:
“盐课四十万+关税二十万+田赋四十万+火耗……
一年可增白银百万两以上。
此银,皆在江南官绅口袋之中。”
朱由检缓缓放下信,闭上眼。
眼前闪过的,是史书上的血色画面:
扬州十日,嘉定三屠,江阴血战……
那些屠城的刀,需要银子铸;
那些破关的兵,需要银子养;
而江南这群人,正把银子埋在地窖,坐等国破,再跪迎新主。
他猛地睁眼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王承恩。”
“奴才在!”
“传魏忠贤,即刻进宫。”
魏忠贤片刻便至,一进殿就跪倒:
“老臣叩见皇上。”
朱由检将李邦华的信扔给他:“看。”
魏忠贤越看脸色越白,看到最后,双手都在发抖。
“皇上……这……”
“这些事,你知不知道?”
魏忠贤沉默片刻,重重磕头:“老臣……略知一二。”
“知道多少?”
魏忠贤咬牙如实道:“江南盐商、布商、豪绅,背后是东林、浙党、楚党,盘根错节,朝中有人撑腰。
东厂……插不进去,也动不得。”
朱由检淡淡点头:“朕知道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魏忠贤面前,声音压得极低:
“从今日起,你给朕深查江南。
不用怕牵涉多广,越广越好。
朕倒要看看,江南的天,到底有多黑。”
魏忠贤一震,抬头看向皇上。
“但是。”朱由检语气一厉,“查出来的一切,只准报朕一人。
心腹不准说,东厂不准传,半个字都不能漏。”
魏忠贤伏地叩首:“老臣……遵旨!誓死保密!”
魏忠贤退去。
天色渐暗,夕阳把紫禁城琉璃瓦染成一片金色。
可朱由检的心,却重如泰山。
江南豪绅,窖藏白银千万,一毛不拔。
关外皇太极,磨刀霍霍,随时入寇。
偌大天下,能挽狂澜的,只有他一个。
但他,必须走下去。
入夜,坤宁宫。
周皇后仍在灯下绣龙袍,见他到来,连忙起身:
“皇上今日怎么这么晚?”
朱由检在她身旁坐下,一言不发。
周皇后轻轻看他一眼,柔声问:“皇上又有心事?”
他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皇后不再多问,只是安静陪在他身边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轻声道:“皇上,臣妾绣的龙袍,快好了。”
朱由检低头看去。
明黄缎子上,八条金龙栩栩如生,只剩最后一条,还差几针收尾。
“再有几天,就圆满了。”周皇后温柔一笑。
他看着针尖穿入锦缎,轻轻一声:
“江南那些人,有田、有粮、有银子,却不肯交税。”
周皇后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继续刺绣,声音轻却坚定:
“那……是他们不对。”
她没有抬头,依旧专注绣着龙纹:
“臣妾不懂朝政。
但臣妾知道,皇上做的事,都是为了大明,为了天下。”
朱由检看着她,久久无言。
夜深,他回到文华殿,站在那张救亡图前。
提笔,在李邦华名字旁,写下四个字:
能吏,大用。
然后,他在地图上江南一带,重重画了一个圈。
旁边,写下一行冰冷数字:
盐课四十万,关税二十万,田赋四十万,火耗八万。
一年,合计百万两。
笔落,墨透绢布。
窗外,月光清冷。
江南的那些豪门大户,还不知道。
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,已经从京师,悄然对准了他们。
崇祯元年,九月二十一日。
李邦华的江南黑账,送到御前。
朱由检冷冷望着南方:
江南的天,到底有多高?
朕,这就亲自量一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