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九月二十一日,辰时。
朱由检正在文华殿批阅奏折,王承恩急步闯入:
“皇上,孙承宗孙大人,已在宫外候旨!”
朱由检猛地抬头。
孙承宗!
先帝帝师,前蓟辽督师,一手打造关宁锦防线,撑起辽东半壁江山。
因得罪魏忠贤辞官归乡,闲居高阳。
他派人去请,原以为至少要一月,没想到竟来得如此之快。
“快请——”朱由检猛地起身,“不,朕亲自去迎!”
他放下笔,快步直奔午门。
门外,立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。
六十三岁的孙承宗,比记忆里更清瘦,青衫洗得发白,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。
满脸风霜,眼神却锐利如刀,不减当年督师辽东之威。
见到皇帝亲自出迎,孙承宗躬身欲跪:
“臣孙承宗,叩见皇上。”
朱由检快步上前,双手稳稳扶住:
“先生快快请起!朕盼先生,如久旱盼雨!”
孙承宗起身,眼中掠过一丝动容,随即化为深沉审视。
他在打量这位年仅十七岁的新君。
“皇上召老臣入京,不知有何吩咐?”
朱由检不答,只轻轻拉着他的手臂,往文华殿走:
“先生一路辛劳,先歇息片刻,朕慢慢与先生说。”
殿内茶香袅袅。
孙承宗只坐半边椅,身姿端正。
朱由检在对面落座,轻声问:
“先生一路,走了几日?”
“接旨次日便启程,昼夜兼程,共八日。”
朱由检微微颔首:“辛苦先生了。”
他起身,从案上捧起一叠厚厚的奏折与密报,递到孙承宗面前:
“先生,先看一看这些。”
孙承宗双手接过,逐页翻开。
第一份:户部奏折——国库空虚,辽东欠饷四月,军心将溃。
第二份:兵部急报——后金调兵,虎视关宁。
第三份:陕西奏报——大旱连年,饿殍遍野,易子而食。
第四份:扬州案卷——三十四颗人头落地,抄获赃银二百万两。
第五份:李邦华密奏——江南盐课、关税、田赋,一年隐没百万两。
第六份:东厂密报——复社串联朝臣,暗流涌动。
第七份:辽东急报——宁远兵变未遂,叛首李应魁正法。
孙承宗越看,眉头锁得越紧。
双手微微颤抖,不是畏惧,是震惊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猛地抬头,看向朱由检,声音都有些发涩:
“皇上……这些事,全是这两月之内发生的?”
朱由检轻轻点头。
孙承宗沉默良久,长长吐出口气。
他放下奏报,霍然起身,跪倒在地。
“臣……有眼无珠,妄测圣明,罪该万死!”
朱由检急忙扶起:“先生何出此言!”
孙承宗眼眶微红:“老臣在乡间,只听闻新君年少,阉党掌权。
老臣愚昧,竟以为皇上……是傀儡之君。
今日一见,老臣错了!大错特错!”
朱由检轻轻摇头,走到窗前,背对众人:
“先生说得没错。朕登基之初,确是傀儡。
国库只剩八十七万两,辽东将士饿肚子,陕西百姓人吃人,后金在关外磨刀霍霍。
魏忠贤试探朕,朕让他跪到心惊。
御史们聒噪,朕让他们闭嘴。
两淮盐官贪墨国帑,朕砍了三十四颗人头,以血立威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直视孙承宗,平静却重如千钧:
“先生,朕不是来坐天下的。
朕是来还债的。
为大明,为百姓,为千千万万枉死的人,还债。”
孙承宗心神巨震。
朱由检上前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递到他手中。
纸上,是一串密密麻麻的名字:
孙传庭、卢象昇、曹文诏、秦良玉、袁崇焕、洪承畴、左良玉、祖大寿、吴三桂……
每个名字旁,都标注着官职、履历、性情、可用之处。
孙承宗的手,再次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这些人,有文有武,有朝中有边将,有隐于野的奇才。
眼前这个十七岁的皇帝,怎么会把天下人才,摸得如此通透?
“皇上,这……”
朱由检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:
“先生想问的,朕暂时不能说。
但朕可以明说——朕需要这些人。
需要他们守辽东,赈陕西,清江南,扶将倾之大明。”
他深深看向孙承宗:
“先生,你愿意……帮朕吗?”
孙承宗望着眼前的少年天子。
那眼神里,没有稚气,没有浮躁,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负重与决绝。
仿佛背着天下所有的苦难与遗憾。
他忽然明白——
这不是一位寻常的新君。
这是一位,要来挽天的皇帝。
孙承宗再次跪倒,声音铿锵有力:
“臣孙承宗,愿为皇上效死力,护我大明!”
朱由检郑重扶起他:
“朕不要先生死。
朕要先生活着。
活着替朕掌军务,活着替朕镇辽东,活着替朕看住这风雨飘摇的江山。”
孙承宗一怔:“皇上……掌军务?”
朱由检一字一句,清晰开口:
“朕要设一新衙门,名——军机处。
总揽天下兵事,绕过内阁,直接对朕负责。
帝师知兵、懂边、服众,这军机处,朕请先生居首。”
孙承宗心头一震,低声问:“皇上,内阁那边……”
“必会大闹。”朱由检淡淡一笑,“但朕,不怕他们闹。”
孙承宗看着他,忽然释然一笑,满眼都是欣赏与期许:
“皇上杀伐果决,是大明之幸。
老臣斗胆进一言:朝堂非战场,杀人可立威,用人方能长治。
留一可用之人,有时比杀一贪墨之人,更有用。”
朱由检沉默片刻,郑重点头:
“先生之言,朕记下了。”
孙承宗告退后。
朱由检立在窗前,望着老者远去的背影,神色安稳。
窗外,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紫禁城琉璃瓦上,一片光明。
帝师,终于入京。
挽天倾的第一根顶梁柱,立住了。
大明这盘死棋,
从这一刻起,
真正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