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九月二十二日,辰时。
朱由检一夜未眠。
文华殿烛火燃了整整一宿,烛泪在铜盏里堆成小丘。
案上摊着三封密信:李邦华的江南账、周奎的陕西惨状、毕自肃的辽东急报。
旁边,是孙承宗昨夜留下的《辽东防务疏》。
窗外天光破晓,晨光洒进殿内,映得满地金斑。
“皇上。”王承恩轻手轻脚端来参汤,“您一夜未歇,先喝口汤吧。”
朱由检接过,浅啜一口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:
“传孙承宗、郭允厚、王在晋、毕自严。巳时,文华殿见朕。”
“是。”
巳时,文华殿。
四人齐刷刷跪倒在地,大气不敢出。
朱由检端坐龙椅,没有立刻叫起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殿内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
这是威压,也是立威。
“都起来,赐座。”
四人战战兢兢起身,只敢沾半边椅子,身子前倾,如临大敌。
朱由检目光先落在孙承宗身上:
“先生,昨夜《辽东防务疏》,朕已看完。写得极好。
但朕有一问——守,能守多久?
一年?两年?十年?
后金年年入寇,我朝岁岁耗银数百万,耗到最后,是谁先垮?”
孙承宗一怔。
朱由检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字字铿锵:
“先生,朕不想只守。
朕,要打。”
殿内瞬间死寂。
孙承宗沉声道:“皇上,以我朝如今兵力、粮饷、火器,尚无力出关反攻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朱由检语气坚定,
“所以朕要练新军。
京营糜烂,关宁精锐不足。
朕要在京营之外,另建一支新军——
新火器、新操练、新阵法。
三年不成,便五年;五年不成,便十年。
朕等得起,也耗得起。
三年后,朕要亲自带着这支兵,把皇太极打回建州。”
孙承宗双目骤亮,霍然起身,跪倒在地:
“皇上圣明!”
朱由检扶起他:“先生别急,朕的安排,还没说完。”
他转头看向兵部尚书王在晋:
“王爱卿。”
“臣在!”
“京营额兵十二万,实额多少?”
王在晋额头冒汗:“回……回皇上,不足八万。”
“能战者,有多少?”
王在晋低头不敢言。
“朕替你说。”朱由检语气冰冷,
“能战者,不足四万。
其余全是吃空饷、老弱病残、混日子的废物。
对不对?”
王在晋“噗通”跪倒:“臣有罪!”
“起来。”朱由检淡淡道,
“你的罪,朕先记着。
现在命你——整顿京营。
裁老弱、补缺额、严操练,三个月后,朕要见到一支能上战场的兵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!”
朱由检再看向户部尚书郭允厚:
“郭爱卿。
练新军要钱,整京营要钱,辽东军饷要钱,陕西赈灾要钱。
朕问你——钱,从哪儿来?”
郭允厚支支吾吾,说不出话。
“朕告诉你。”朱由检拿起李邦华的密信,
“钱,在江南。
在盐课里,在关税里,在贪官污吏、豪绅劣贾的地窖里。
李邦华已查明,江南一年被贪隐的银子,不下百万两。
这笔钱,朕要一文不少,全部追回。”
郭允厚跪倒:“臣愿为皇上分忧!”
“不是分忧。”朱由检盯着他,
“是你本分。
户部掌天下钱粮,钱不在国库,就是你失职。
以前旧账,朕既往不咎。
从今日起,一笔一笔,给朕记死。
谁敢再贪,人头落地。”
“臣……臣谨记!”
最后,朱由检看向毕自严。
毕自严身子已微微发抖。
“毕爱卿。”
“臣在!”
“你弟毕自肃在宁远稳住兵变,有功,朕会赏。
但你的账,朕还没算。”
毕自严直接跪倒。
“你为官多年,家中田产一千余顷,折银百万两。
你一年俸禄三百两,一百年也才三万两。
朕问你——那一百万两,从哪来?”
毕自严浑身颤抖,伏地不敢出声。
朱由检语气平缓,却字字诛心:
“朕今日不查你,不办你。
因为朕现在,需要你这个懂钱粮、会算账的人。
但你记住——
你的账,朕一笔一笔,全记着。
哪天朕想查了,你跑不掉,也躲不开。”
毕自严磕头如捣蒜:“臣……臣绝不敢再负皇上!”
四人退下后,朱由检独自立在窗前。
阳光普照,琉璃瓦金光璀璨。
他心中已清晰如镜:
最急——辽东,必须先稳住。
最重——江南,必须挖出银子。
最根本——练兵、强军,才能真正立国。
下午,他去西苑看李过。
少年正趴在案上练字,一笔一画,认真得很。
纸上字迹尚歪歪扭扭,却看得出一股韧劲。
李过见他到来,连忙跪倒。
“起来。”朱由检拿起纸看了看,“有进步。”
李过眼睛瞬间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朱由检摸摸他的头,“你叔叔,有消息吗?”
李过摇摇头:“还没有。周老爷说,叔叔还在驿站,不敢来。”
朱由检轻声道:“他会来的。”
入夜,乾清宫。
周皇后捧着一碗热汤,在门口静静等候。
一见他回来,立刻迎上前:
“皇上,臣妾炖了汤,您趁热喝。”
灯光温柔,映得她眉眼柔和,满眼都是牵挂。
朱由检接过,一口喝下,暖意从喉间直抵心底,一天疲惫尽数散去。
“好喝。”
周皇后浅浅一笑。
那一晚,他听她絮絮说着宫里的小事:
谁拌了嘴,哪盆花开了,太子今日又笑了几次。
喧嚣朝堂、万里边患、千里灾荒……
在这一刻,都暂时远去。
窗外,月光如水,安静安宁。
崇祯元年,九月二十二日。
朱由检在文华殿,定下挽天大策:
练新军,整京营,
清江南,追贪银,
安辽东,抚陕西,
收人心,固国本。
这条路,极难,极险,极漫长。
但他,已经稳稳迈出了第一步。
大明的天,从这一天起,开始一点点,往回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