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九月二十三日,辰时。
朱由检刚用完早膳,王承恩就神色异样地快步进来:
“皇上,周奎回来了,还……还带了一个人。”
朱由检放下茶杯,心头一紧。
周奎去陕西寻访李自成,已经走了大半个月。
这期间,陕西灾报一封比一封惊心:大旱、树皮剥尽、饿殍遍野、王二聚众闹事……
如今人,终于回来了。
“人在哪儿?”
“宫门外候旨。”
朱由检沉默三息,淡淡开口: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周奎第一个入殿,“噗通”跪倒,声音发颤:
“臣周奎,叩见皇上!臣……幸不辱命!”
朱由检没叫他起身,目光直接望向殿门。
一个身影,跟着走了进来。
二十五六岁年纪,身材魁梧,肩宽背厚,一身粗布麻衣沾满风尘。
最扎眼的是他那双眼睛——进门一瞬,没有慌乱低头,反而直直抬眼,看向朱由检。
警惕、打量、不安、倔强,全在那一眼里。
随后,他才缓缓跪倒,声音低沉有力:
“草民李自成,叩见皇上。”
殿内瞬间安静。
朱由检一言不发,就那样居高临下看着他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李自成跪在地上,脊背微微绷紧,像一头被围猎的野兽,随时准备扑击,也随时准备奔逃。
“起来吧。”
朱由检终于开口。
李自成站起身,垂首而立,却依旧没有完全敛去锋芒。
朱由检静静看着他。
这就是历史上那个攻破北京、逼死旧崇祯、倾覆大明江山的闯王。
如今站在他面前,只是一个走投无路、只想活命的陕西驿卒。
“周爱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一路辛苦,先下去歇息。晚上朕再召你问话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周奎叩首退去。
殿内,只剩下君与臣,帝与“贼”。
“知道朕为什么找你吗?”朱由检先开口。
李自成摇头:“草民不知。”
“你猜。”
李自成沉默片刻,低声道:
“周老爷说,皇上说草民值十万大军。
草民一路想破了头,也想不明白。”
朱由检轻轻一笑:
“朕也不知道你值不值十万大军。
但朕想亲眼看一看,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他迈步走到李自成面前,缓缓问道:
“读过书?”
“幼时念过两年,家穷,读不起。”
“家中还有何人?”
“只剩一位老母。”
朱由检语气忽然一沉:
“你恨朝廷吗?”
李自成猛地一怔。
“说实话。”
他沉默许久,抬起眼,不躲不闪,一字一顿:
“恨。”
朱由检没有动怒,只是点头:“为何恨?”
“朝廷加派,百姓活不下去。”李自成声音低沉,
“草民在驿站当差,那点月银,连老娘都养不活。
如今驿站又要裁人,草民不知哪天,就成了路边饿殍。”
朱由检直视他:“那你为何不去造反?”
李自成惨然一笑:“造反,就能活吗?”
他望着朱由检,眼神里是见过生死的清醒:
“草民见过造反的人。
澄县王二,带几十人抢粮,官兵一到,死的死,散的散,王二孤身逃窜,能活几天?
草民不想死。
草民只想种地、养娘。”
朱由检心头一震。
他在这双眼睛里,看到了不是反骨,是求生。
是被世道逼到绝路,却仍想安安分分活下去的普通人。
“如果朕给你一条路,不用造反也能活,你愿不愿意走?”
李自成愣住:“……什么路?”
“当兵。”
朱由检语气坚定,
“朕要练新军,正缺你这样的人。
你若愿意,朕送你去京营武学。
学得好,将来做将军;
学不成,当兵吃粮,也比在驿站等死强。”
李自成彻底呆住。
朱由检再添一句,直击软肋:
“你侄子李过,朕已经留在宫中,教他识字、练武。
你若留下,叔侄二人,时常可以相见。”
李自成脸色剧变,声音发颤:
“李过……在宫里?”
朱由检微微点头。
李自成低下头,久久不语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。
许久,他猛地抬头,眼神复杂到极致:
“皇上,草民能问一句吗?”
“问。”
“皇上……为什么要对草民这么好?”
朱由检看着他,沉默三秒,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:
“因为朕知道,你会造反。”
李自成瞳孔骤然收缩,浑身一僵。
“不是现在。”朱由检平静如常,
“是以后。
你今天走出宫门,回到陕西,继续当驿卒,总有一天,会活不下去,会拿起刀,会带着千万人,反了这个天下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但朕,不想让你造反。
不想让你杀人,也不想让人杀你。
所以朕把你找来,给你另一条活路。”
李自成心神巨震,久久说不出话。
他又问:“皇上就不怕……草民现在答应,将来反悔?”
朱由检笑了,笑得坦荡:
“怕。
但朕赌,你不会。”
李自成愕然。
“因为你刚才说——你只想种地养娘。”
朱由检目光锐利,却带着一丝悲悯,
“一个只想种地养娘的人,不会拿自己和全家的命,去赌一场必死的乱局。”
李自成彻底低下了头。
殿内安静了很长很长时间。
然后,他再次跪倒。
这一跪,不再是礼节,不再是被迫,而是心服口服的臣服。
他的声音微微发涩,却无比坚定:
“草民……愿意留下来。”
朱由检望着他,心中百感交集。
这个历史上毁灭他王朝、逼死他先帝的人,
此刻,跪在他面前,选择了一条不再造反的路。
“起来。”朱由检声音缓和,
“从今日起,你不是草民。
你是京营武学员。
好好学,将来朕,给你官做。”
李自成重重磕头:
“谢……皇上!”
下午,李过被带到文华殿。
少年一进门就四处乱看,没见着叔叔,眼神瞬间黯淡。
朱由检失笑:“别找了,你叔叔在西苑,朕让人带你去。”
李过眼睛“唰”地一下亮了:“真的?!”
“真的。”
少年“咚”地磕了一个响头,跟着太监一溜烟跑了出去。
入夜,周奎复命。
他把陕西一路所见所闻,一五一十全部说出:
灾情之惨、官吏之恶、百姓之苦、寻李自成之难、一路护送之险……
朱由检静静听完,沉默许久。
“岳父,辛苦了。这趟差事,办得极好。”
周奎跪倒,眼眶微红:
“臣不敢邀功。
臣……只愿皇上平安。”
朱由检看着这位国丈,心中安稳。
本事不大,却忠心、听话、肯办事。
“岳父,将来朕还有很多事,要仰仗你。”
周奎叩首:“皇上尽管吩咐!刀山火海,臣万死不辞!”
夜深人静。
朱由检独自立在文华殿窗前,望向西苑方向。
那里灯火温暖。
李自成与李过,叔侄重逢,应该在说一路的生死与别离。
他不知道将来会如何。
但他知道——
从今天起,
那个本该倾覆大明的闯王,
已经被他提前拽出了死局,绑在了大明朝的战车之上。
窗外,月光如水,洒遍紫禁城。
崇祯元年,九月二十三日。
李自成入京,归降新君。
那张挽天图上,又多了一个改写命运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