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陌生的房间,陌生的床,陌生的窗。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边。他躺了一会儿,才想起来——这里是京城,是皇宫,是那个年轻皇帝的地盘。
他坐起来,揉了揉脸。
昨晚和李过聊到很晚,那孩子说了很多。说这里的师傅教他识字,说他每天都能吃饱饭,说皇上来看过他两次,说皇上让他好好学,将来给叔叔当帮手。
李自成听着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活到二十五岁,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。有饭吃,有衣穿,有人教本事,不用怕官府来抓人,不用怕明天会饿死。
那个年轻皇帝,到底想要什么?
“李自成。”门外有人在喊,“该起了。今天要去西苑武学报到。”
李自成应了一声,爬起来穿衣服。
西苑。
他还是第一次来。
演武场上,几十个年轻人正在操练。有的练射箭,有的练刀法,有的围着教官问问题。李自成站在边上看着,心里有些发憷。
“你就是李自成?”一个年轻军官走过来,二十出头,眼神锐利,“我是曹变蛟,今后咱们就在一队操练。”
李自成看着他:“曹变蛟?曹文诏是你什么人?”
曹变蛟笑了:“那是我叔父,现在关宁带兵。”
李自成点点头。曹文诏的名字他听过,关宁猛将,打仗不要命的那种。
“走吧,带你去领装备。”曹变蛟拍拍他肩膀,“来了这儿,就是自己人了。”
李自成跟着他走,忽然问:“你也在武学?”
曹变蛟点头:“我在这儿学练兵、学阵法,学好了,就去关外帮我叔父。”
李自成沉默了。
他也想学本事。学完了,回去照看老娘。可老娘还在陕西,不知道怎么样了。
“想什么呢?”曹变蛟回头看他。
李自成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领完装备,换了军服,李自成站在演武场边,看着众人操练。射箭的一箭正中靶心;练刀的虎虎生风;还有操演火器的,“砰”一声,远处的靶子应声而晃。
他看得有些发愣。
“没见过?”曹变蛟走过来,递给他一把弓,“来,试试。”
李自成接过弓,拉了拉,分量不轻。他深吸一口气,搭箭、拉满、松手。
箭飞出去,落在靶子边缘。
曹变蛟笑了:“还行。第一次能这样,不错了。”
李自成没说话,又搭一支箭。
这一次,正中靶心。
曹变蛟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:“好!有点意思!是块当兵的料!”
中午吃饭的时候,李过跑来了。
“叔!”他一头扎进李自成怀里,“叔,你怎么样?累不累?饿不饿?”
李自成摸摸他的头:“不累。你吃了吗?”
李过点头:“吃了!今天的肉可多了!”
曹变蛟在一旁看着,笑着说:“你侄子天天念叨你,说叔叔来了,要带你吃遍宫里好吃的。”
李自成没说话,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肉,夹了一块给李过。
下午,孙元化来给他们讲火器课。
三十来岁,斯斯文文,是徐光启的弟子,最精通西法火器。他拿着火铳模型,细细讲解构造、原理、打法。
“火器这东西,不是力气大就能用。”孙元化说,“要准,要稳,要会算。距离多远,风向如何,差一点,就偏一丈。”
李自成听得格外认真。
他以前在驿站见过火铳,却从来没用过。此刻听孙元化一讲,才知里面有这么多门道。
“李自成。”孙元化忽然叫他。
李自成站起身。
“你来试试。”
李自成走过去,接过火铳,装填、瞄准、击发。
“砰!”
远处的靶子晃了晃,偏了。
孙元化点点头:“第一次,已经不错。只是你手抖了。用火器,心要静,手要稳。”
李自成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再来。”
第二次,枪响,靶中。
孙元化笑了:“好。有悟性,是个可塑之才。”
晚上,李自成又和李过坐在一起。
月光下,叔侄俩靠在台阶上,望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叔。”李过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皇上是好人吗?”
李自成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说:“不知道。”
李过转头看他。
“但他给你饭吃,给你衣穿,教你本事。”李自成轻声说,“这比那些只知道搜刮百姓的官,强太多了。”
李过点点头。
“叔,那你以后……还造反吗?”
李自成猛地愣住。
他看着李过,那张稚嫩的脸上,是认真无比的神情。
“谁跟你说这些的?”
李过低下头:“我……我自己想的。以前在陕西,大家都说,活不下去了就去造反。现在在这儿,不用造反也有饭吃……那叔以后,就不用反了,对不对?”
李自成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轻轻摸了摸李过的头: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夜深了。
李自成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:演武场、弓箭、火器、曹变蛟的笑、孙元化的话,还有李过那句——
“那你以后还造反吗?”
造反?
他从来就没想过要造反。他只是想活下去。让老娘活下去,让李过活下去,让自己活下去。
如果活下去,不用造反,谁愿意提着脑袋去拼命?
他翻了个身。
窗外,月光皎洁明亮。
那个年轻皇帝的脸,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“朕知道你以后会造反。但朕给你另一条路。”
另一条路。
李自成轻轻闭上眼睛。
这条路,他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底。
但他想试试。
至少,这里有饭吃,有衣穿,有李过在身边。
至少,暂时不用躲躲藏藏,不用担惊受怕。
九月二十四日,李自成在西苑武学的第一天。
他并不知道,这是他人生中,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。
远处,文华殿的灯火还亮着。
朱由检坐在案前,批阅着今天的最后一份奏折。
殿内寂静,只有烛火轻轻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