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元年十月二十八日,卯时。
号角划破晨雾,准时响彻京营。
三万三千名士兵从营房里冲出,奔向演武场。
比起三天前,速度快了太多。虽仍有人跑掉鞋子、有人转错方向,却再无一人敢磨蹭、敢偷懒。不到一炷香,三万人已列队整齐,鸦雀无声。
曹文诏立在高台上,静静看着。
仅仅四天。
第一天,他拿英国公开刀,震慑全军;
第二天,他鞭刑逃兵,立军纪;
第三天,他裁老弱、整编三万三千人,破格提拔底层军官;
今天,第四天。
“将军。”王朴递上名册,“各营实到三万三千,一人不少。那三百勋贵家丁,也都归队了。”
曹文诏微微颔首:“开始操练。”
他走下高台,来到第一营前。
营指挥使赵大牛挺胸抬头,站得笔直,身后一千人亦步亦趋,队列齐整。
“昨晚睡得如何?”
赵大牛一怔,老老实实回答:“回将军……没睡好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怕……怕当不好这个官。”
曹文诏点头: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,当不了官。”
他转身,看向一千士卒:“你们,服他吗?”
无人应声。
“三天前,他和你们一样,只是个小兵。
昨天,他是队长。
今天,他是营指挥使。
你们觉得,他凭什么?”
曹文诏声音渐厉:
“凭他这四天,站队最快、队列最稳、操练最苦、拼得最狠。
本将说话算话——谁能练,谁就出头;谁偷懒,谁就滚蛋。”
一千人依旧沉默,可眼底,已燃起火苗。
辰时,阳光升起。
阵型操练正式开始。
方阵、圆阵、纵队、横队,一遍不行十遍,十遍不行百遍。
曹文诏立于高台,挥旗指挥:
“方阵!盾手在前,枪手在后!盾举高,枪放平!”
三万三千人随旗而动。
第一营赵大牛举旗在前,步伐稳健,一步不乱;
第二营稍乱,指挥使周虎当场纠错,毫不留情;
第三营孙二蛋嗓门震天,吼得全队不敢掉队;
原三千营骑兵底子最好,行进如刀;
其余各营参差不齐,曹文诏一一记在心里。
王朴带老兵四处巡查,喝声阵阵:
“盾举那么低,等着挨箭吗!”
“枪端不平,怎么杀敌!”
“旗进人进,旗退人退!”
烈日当空,汗水流进眼里,蜇得生疼,却无人敢擦。
午时,歇息半个时辰。
三万人轰然倒地,灌水、喘息、揉腿。
赵大牛也瘫坐地上,腿在发抖,手在发软,却死死咬着牙。
一名老兵蹲到他身边,指着脸上的疤:“这是当年跟曹将军在宁远留下的。那时候,比这苦十倍。”
赵大牛怔怔望着那道疤。
老兵拍他肩膀:“曹将军狠,但从不亏拼命的人。好好干,你有前程。”
赵大牛用力点头。
下午,兵器架抬入场中。
刀枪剑戟,寒光闪闪。
曹文诏拿起一把刀,扔给赵大牛:“砍我。”
赵大牛咬牙挥刀。
曹文诏侧身避过,反手一掌,刀飞落地。
“你们连刀都握不稳,上战场就是送死。”
他走回高台,声音冷冽:
“从今日起,每日下午练兵器。刀、枪、弓、弩,练不会,晚上加练。
本将不问你们累不累,只告诉你们——
战场上,鞑子不会管你累不累。”
三万三千人,站得笔直如枪。
酉时,操练结束。
士卒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营房,有人腿抬不起,有人手抖得端不住碗,有人胳膊肿得老高,却没有一句怨言。
曹文诏仍立在高台,望着远去的身影。
王朴递上水:“将军,您也累了一天。”
曹文诏饮了一口,缓缓开口:“王朴,你知道他们最大的病是什么?”
“底子差?”
“是心气。”曹文诏摇头,“他们当了十几年兵,从没把自己当军人,只当是混口饭吃。
本将要让他们明白:
当兵,是会死人的;不想死,就得往死里练。
当兵,也是能出头的。赵大牛能从士卒当指挥使,你们也能。”
王朴躬身:“将军高明。”
戌时,文华殿。
朱由检翻开曹文诏的奏报,轻轻一笑。
“这个曹文诏,一刻也闲不住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向京营方向。
夜色里,灯火连绵未熄。
他比谁都清楚:
让人卖命,光靠杀、靠打不够,
要给规矩,更要给盼头。
亥时,西苑营房。
李自成正陪着母亲说话。
老太太坐在炕上纳鞋底,脸上皱纹舒展,絮絮说着陕西老家的琐事。
“儿啊,今天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老太太叹一声,笑了:“你变了。
从前在村里,整日愁眉苦脸。现在……有精气神了。”
李过凑过来:“奶奶,叔叔现在可厉害,教官说他学得最快!”
李自成望着眼前安稳的一幕,心头一热。
老娘有饭吃、有衣穿、有屋住;
李过有书读、有武练、有前程;
他自己,有兵带、有操练、有奔头。
这一切,都是那个年轻皇帝给的。
“娘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那位皇上……是个好人。”
老太太点头,轻声道:“是个好人。”
亥时三刻,乾清宫。
朱由检躺在床上,久久未眠。
曹文诏奏报里的字句,一遍遍在脑中回响:
“今日练阵,三万三千人已能随行。”
“兵器生疏,多数人握刀不稳。”
“臣以为,三月可期,初具战力。”
三月。
他等得起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远处,京营灯火依旧未灭。
那些兵,还在练。
练队列,练阵型,练兵器。
练到能战,练到能守,练到能护这天下苍生。
朱由检轻轻翻身,握住身旁周皇后温暖的手。
她睡得安稳,呼吸均匀。
崇祯元年十月二十八日。
京营第四日。
规矩,立下了。
盼头,也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