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崇祯元年十月二十七日,卯时。
天还未亮,西苑京营的号角已经刺破夜空。
昨日挨了鞭子的一万七千逃兵,一个个挣扎着从营房里爬起。有人后背伤口还在渗血,有人走路一瘸一拐,疼得龇牙咧嘴,却再没有一个人敢磨蹭、敢偷懒。
不过一炷香,所有人已在演武场列队站好。
连同昨日在册的两万三千人,此刻全场共三万六千人。老的、少的、壮的、弱的,黑压压一片,再无半分往日的散漫。
曹文诏站在高台上,目光缓缓扫过。
一夜之间,这群人变了。
麻木、轻蔑、满不在乎的眼神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敬畏、紧张,还有一丝微弱却真切的——盼头。
“王朴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把人带上来。”
王朴一挥手,数百士卒押着一群人走上前来。
最前面,是五十多位头发花白的老兵,最年轻的也过了五十,最年长的将近七十,号衣破旧,腰背佝偻,站都站不稳。
紧接着,是一百多个十三四岁的孩子,瘦得像芦柴棒,有的吓得偷偷抹泪,有的拼命往后缩。
最后,是七八十名缺胳膊少腿的伤兵,有的拄拐,有的被人搀扶,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飘摆。
全场三万六千人,鸦雀无声。
曹文诏走下高台,来到人群前。
他停在一位白发老兵面前:“叫什么?”
“回将军,小的刘老四。”
“多大年纪?”
“六十三。”
“哪年入的伍?”
“万历二十年,跟着杨将军去过朝鲜。”
曹文诏沉默一瞬。
万历二十年,距今三十七年。
那是大明真正能打的年月。
“打过仗?”
刘老四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:“打过!在朝鲜杀过倭寇,那刀快,小的一辈子忘不了。”
“那你这些年在京营做什么?”
老兵低下头,声音沙哑:“守着……守着,就老了。”
曹文诏没再问,转身走到一个孩子面前。
“你多大?”
“十……十四。”
“会什么?”
孩子低下头,不敢言语。
他又走到一位断臂伤兵面前。
“胳膊怎么没的?”
“辽东,被后金鞑子砍的。”伤兵抬着头,没有惧色,“将军,小的虽没了胳膊,还能打!小的会用火铳!”
曹文诏看着他,轻轻点头。
他重新走回高台,声音沉稳,传遍全场:
“本将今日,只做一件事——裁人。”
三万六千人,瞬间屏息。
“这些年,京营吃空额、养闲人、窝老弱。朝廷每年花百万两白银,养出来的,却是一群不能战、不敢战的废物。”
他一指那群老兵:
“他们打过仗、流过血,本将敬他们是汉子。但老了,就是打不动了。占着军额,对得起埋骨辽东的弟兄吗?”
他再一指那群孩子:
“他们还没长成,上了战场,连刀都握不稳,那不是当兵,是去送死。”
他又看向伤兵:
“他们为国伤残,本将敬重。可少了胳膊缺了腿,如何上阵厮杀?”
全场死寂。
曹文诏沉声宣布:
“今日,裁三千人。老弱、年幼、重伤无法作战的,一律裁去。发三个月军饷,回家安置。”
话音刚落,人群顿时骚动。
“将军!小的还能打!”
断臂的郑铁柱冲了出来,跪倒在地,“小的在辽东打了三仗,这条胳膊是为国丢的!小的只会当兵,回家怎么活?!”
“将军!小的也能打!”
更多伤兵纷纷跪倒。
曹文诏抬手,全场立刻安静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郑铁柱!宣府人,火器营五年,闭着眼都能装火铳!”
曹文诏看向王朴:“火器营缺老手?”
“缺,新式火铳多,会用的人太少。”
曹文诏看向郑铁柱,一字一句:
“你,留下。去火器营。”
郑铁柱一怔,随即重重磕头,额头磕得地面砰砰作响:“谢将军!谢将军!”
曹文诏环视众人:
“有一技之长的——会养马、会修兵器、会点火铳、会看地形,都可以留下。
但留下,不是享福。
干不好,一样滚蛋。”
又有十余人站出,各报所长,王朴一一记下。
其余人,尽数被带离。
三千人,当场裁撤。
发饷、发路条,送出大营。
演武场上,只剩三万三千人。
曹文诏看着他们,声音冷而有力:
“剩下的,都是愿意留下的。
但留下,不是混日子。
从今日起,你们不再是旧京营的兵油子。
本将重新整编,重新训练。
练得好,有官做;
练不好,立刻滚。”
“王朴,念名单。”
王朴展开册子,高声唱名:
“神枢营,整编第一营,营指挥使——赵大牛!”
人群中,一个粗壮汉子猛地僵住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神机营,整编第二营,营指挥使——周虎!”
“三千营,整编第三营,营指挥使——孙二蛋!”
“五军营,分编第四营至第十营……”
名单念了一炷香之久。
赵大牛站在队列前,整个人都懵了。
三天前,他还是个混吃等死的小兵;
两天前,第一次站队,差点转错方向;
一天前,被提为队长,腿都在抖;
今天,他竟然成了营指挥使,管一千人。
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——
疼。
不是梦。
曹文诏的声音再次响起:
“你们当中,一定有人不服。
凭什么赵大牛、周虎、孙二蛋能当官?
本将告诉你们——
凭他们这三日,站队最快、队列最齐、操练最苦、拼得最狠。”
他目光如刀:
“本将说话算话。
从今日起,谁能打,谁就当官;谁偷懒,谁就滚蛋。”
三万三千人,鸦雀无声。
可每个人眼里,都燃起了从前没有的光。
申时,整编完毕。
各营领到新旗号、新编制、新营房。
赵大牛站在自己的队伍前,手足无措。
一千双眼睛盯着他。
旁边一个老兵笑道:“指挥使,说句话啊!”
赵大牛憋得满脸通红,半天憋出一句:
“那啥……好好练,有肉吃。”
老兵一怔,随即放声大笑:
“好!就冲这句‘有肉吃’,咱跟着你干!”
一千人轰然应和。
远处高台上,曹文诏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王朴轻声问:“将军,这些新提拔的……能行吗?”
曹文诏望着那个手足无措却不肯退缩的粗壮汉子,淡淡道:
“行不行,练过才知道。”
他转身走下高台:
“从明日起,正式开练。队列、跑步、阵型、火器,一样一样来。
三个月后,本将要他们,能上战场。”
“是!”
夜色降临。
三万三千人住进新营房,有人兴奋难眠,有人忐忑不安,有人摸着崭新号衣偷偷傻笑。
赵大牛躺在铺上,望着房梁,又掐了自己一把。
疼。
真的不是梦。
文华殿内,灯火彻夜不熄。
朱由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轻声问:“京营,有消息了?”
王承恩躬身递上密报:“回皇上,曹将军今日裁老弱三千,整编三万三千人,重新分营,破格提拔了十余名底层士卒为军官。”
朱由检展开一看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走到窗前,望向远方。
夜色中,京营方向灯火连绵。
裁人、整编、分营、换将……
那片曾经糜烂不堪的营盘,终于活了过来。
“三万三千人。”他轻声自语,“还有八万四千空额……”
他轻轻吐出三个字:
“慢慢来。”
崇祯元年十月二十七日。
京营,彻底整编。
三万三千人,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。
大明朝的新禁军,从此,开始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