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年轻的猎手也想凑了过来。
他们不好意思像孩子们那样挤到大毛身边,就远远地站着假装在聊天,眼睛却不时地往大毛的方向瞟。
其中一个叫莫的,此刻他站在人群外围,手里攥着一块用细藤精心编织的小垫子,据说那是他花了好几个晚上编的,想要用来给圣灵歇脚用。
他犹豫了半天,没好意思上前。
“谁不想让自由的鸟儿,为自己这个卑微的人降下片刻的私心呢.....”
商安的嘴角微微勾起。
他读过很多类似的书,《狼王梦》《金蟒蛇》《斑羚飞度》《野犬女皇》等等,甚至也看过不少的纪录片,但其实也洞悉明白其中的内涵。
“人总是逃不过自我感动。”
通过与生灵交流,以此彰显自我与天道的融洽,彰显自我的美德,这种心思,古今中外,大抵是相通的。
只是部落民们不会说得那么文绉绉,他们只会把最好的东西捧出来,然后红着脸站在旁边,手足无措。
一个年轻的猎手,叫岩,
是狩猎队里出色的投矛手。
他每天从山里回来,都会在祭坛前站一会儿,那双眼睛里满是羡慕。
他羡慕那些孩子。
羡慕那种亲近信任的感觉。
他也想伸出手,让圣灵落在自己掌心,也想在狩猎归来时,有只属于自由的精灵,为自己降下片刻私心。
但他不敢。
他是成年人,是猎手,
是部落里最能打仗的勇士之一。
他不能像孩子那样毫无顾忌地扑上去,他得维持成年人该有的体面。
直到那天傍晚。
岩从山里回来,肩头上扛着一只死去的马鹿,浑身是血,累得几乎走不动路,他经过祭坛的时候,大毛正蹲在木桩上梳理羽毛,看见他,歪了歪脑袋,然后扑腾着翅膀飞了下来。
岩愣住了。
大毛落在他肩头,爪子轻轻扣住他肩上垫着的兽皮,然后低下头,用鸟喙轻轻啄了啄他额角上那道伤口。
岩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他站在那里,肩头上扛着马鹿,头顶上蹲着圣灵,晚风很凉,但他心里却热得像燃着一团火。
其他猎手看见了,羡慕得很。
“岩!圣灵为你赐福了!”
“你小子有福气啊!”
岩红着脸,小心地伸出手,托住大毛的爪子,把她从肩头上接下来。
大毛稳稳地落在他掌心,歪着脑袋看他,然后发出一声轻快的啼鸣。
“嘤——”
岩咧开嘴,笑得像个孩子。
从那以后,
部落里的人都开始接近大毛。
男人们会在狩猎归来时,
把最肥美的肉块递到她嘴边。
女人们会在缝制衣物时,把最柔软的兽皮铺在她蹲着的地方,老人们会在晒太阳时嘀嘀咕咕地和她聊天。
大毛对此来者不拒。
商安俯瞰着这一切。
他发现,大毛正在用一种他永远无法做到的方式,连接着这个部落,她是温柔的,可亲的,触手可及的。
而他,是威严的,不可亵渎的。
他们是神,是信仰,是部落的精神支柱,但从来不是可亲近的对象。
神让人敬畏,圣徒让人亲近。
大毛就是那个“圣徒”。
她用自己的方式,
填补了他做不到的那部分。
她让部落民们相信,高天之灵不是高高在上的冷漠神明,而是愿意落在肩头愿意从掌心啄食的温暖存在。
这种亲近感,
比任何神迹都更能巩固信仰。
时间过得很快。
转眼间,旬已经走了快两个月。
这两个月里,
商安每天都会通过那道金色的丝线,隔空千里山河感知他们的视野。
这是他新发现的能力。
旬和二毛在回来的路上了。
商安睁开眼睛,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,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冷杉林。
“很久没回去了。”
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,冷杉林笼罩在白色的薄纱里,枝头的露水凝成珠子偶尔滴落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商安从部落起飞,掠过湖泊上空,越过几座低矮的山丘,大毛没有跟来,她正被孩子们围着,走不开。
这倒是也好,
他有些事情想一个人去想。
冷杉林到了。
他收拢翅膀,落在那棵树上。
巢穴还在。
但和他上次来已经不一样了。
枯枝被重新整理过,巢壁上多了几根新鲜的绿枝,还带着未干的树脂,在这晨光下正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“诶,海雕妈妈回来了?”
商安见此,满是期待。
他迫不及待地凑近些看去,
然后,他愣住了。
巢穴里蹲着的,不是海雕妈妈。
那是一只很年轻的雌性白头海雕,体长约莫七十厘米,翼展一米三四的样子,羽毛是深褐色的,头部和尾羽还没有完全变白,只零星地夹杂着几根白毛,就像是落上去的雪花。
她正用鸟喙调整巢壁上一略微歪斜的枯枝,听见动静,猛地抬起头。
“嘤——!”
尖锐的警告声在冷杉林间炸开。
她张开翅膀将整个巢穴护在身下,琥珀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敌意。
她的翅膀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,在那些飞羽的缝隙间若隐若现。
商安没有后退。
他只是蹲在枝头,看着她。
年轻的雌雕显然没有退让的意思,她从巢穴里站起来,翅膀完全张开,挡住巢穴的入口,发出威胁声。
商安的目光落在巢穴深处。
那里,有两枚蛋。
淡青色,带着褐色的斑点,安静地躺在软垫上,像两颗沉睡的宝石。
商安忽然明白了。
这是对刚刚开始筑巢的年轻夫妇,它们找到了这棵冷杉树,找到了这个被遗弃的巢穴,觉得这里位置不错,足够高,足够隐蔽,足够安全。
于是它们修补了巢壁,铺了新的苔藓,然后,雌雕产下了两枚蛋。
这是它们生命中的第一个巢穴。
就像很多年前,
海雕妈妈和海雕爸爸那样。
雌雕的眼神让他想起海雕妈妈年轻时的样子,那时候海雕妈妈也是这样,对一切靠近的生物都充满敌意。
时间过得真快。
他正准备离开——
“嘤——!”
一声低沉的啼鸣从头顶传来。
商安抬起头,看见一只年轻的雄性白头海雕,正从高空中俯冲而下。
他的体型比雌雕略大一些,羽毛同样是深褐色的,头部有零星白毛。
他落在巢穴边缘将鲑鱼递给雌雕,然后转过头敌意地盯着商安。
春去秋来,生命轮回不止。
“海雕妈妈真不会回来了。”
商安没有多余逗留,
张开翅膀,朝天空飞去。
海雕妈妈走了,新的海雕来了,旧的巢穴被修补,新的生命在孕育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。
然后调转身形,朝部落飞去。
旬的那根金线,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