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大毛在部落里的日子,
过得比商安预想的要滋润得多。
那天清晨,
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祭坛旁边的空地上玩石子,大毛从木桩上飞下来,落在他们身边,歪着脑袋好奇。
孩子们吓得一哄而散,
只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没跑。
她叫芽,
是乌最小的女儿,刚满四岁,走路还摇摇晃晃的,正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颗河卵石,瞪大眼睛看着大毛。
大毛歪着脑袋,发出啼鸣。
“嘤——”
芽犹豫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把那颗河卵石放在大毛面前。
大毛低头看了看,用鸟喙轻轻啄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,然后她抬起头,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芽的手掌。
“嘻嘻嘻~”
芽愣了一瞬,
然后咯咯地笑起来。
其他孩子从藏身处探出头来,看见大毛正温顺地蹲在芽身边,用鸟喙梳理着她头发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一个叫石的男孩最先跑过来,他比芽大两岁,是猎手石头的儿子,虎头虎脑的,手里攥着块撕下的烤肉。
“圣灵!给你吃!”
他把烤肉递到大毛嘴边。
大毛闻了闻,然后轻轻啄了一小块,仰头吞了下去,石的眼睛瞪得溜圆,转过头朝着身后的孩子们大喊。
“她吃了!圣灵吃我的肉了!”
这些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,一窝蜂地涌上来,有的捧着贝壳,有的攥着兽骨,有的举着用草茎串成的项链,还有的干脆从地上捡起好看的石子,争先恐后地她面前表现自己。
大毛来者不拒,每样都轻轻啄一下,然后歪着脑袋发出欢快的啼鸣。
从那天起,
大毛就成了孩子们最好的玩伴。
每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孩子们就会跑到祭坛神庙前,仰着脖子喊。
“圣灵!圣灵!”
大毛便会从神庙里飞出来,
带着他们在四周到处玩耍。
她会蹲在芽的肩膀上,
用鸟喙帮她梳理乱糟糟的头发。
会从石手里叼走烤肉,然后扑腾着翅膀要飞走,惹得孩子们追着她。
会张开翅膀让孩子们躲在下面,假装是棵大树;会带着他们在部落周围的空地上奔跑,自己低空盘旋在前面引路,像一只领着小鸡的老母鸡。
商安蹲在木桩上,俯瞰着这一幕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那是他前世的童年。
过去,在他五六岁的时候,某个夏天的傍晚,他在家楼下的花坛边发现了一只从窝里摔下来的小麻雀,毛茸茸的,翅膀还没长全,蜷缩在水泥地上微微发抖,不断发出细弱叫声。
他蹲下来,
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心里。
那种触感他至今还记得——温热,柔软,心脏在掌心里急促地跳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活着。
它在他掌心里发抖。
那么小,那么轻,
只是像是一团会呼吸的绒毛。
他能感觉到它的心跳,快得惊人,像颗小小的马达突突突地转动。
那种生命的悸动透过掌心,传进他的心脏,让他的心脏也跟着跳动。
他知道,
小东西的生命掌握在他手里。
他可以捏死它,可以带回家养在纸盒里,可以送给邻居的猫当玩具。
但他选择救下了它,像是捧着整个世界,小心翼翼地将它给带回家,还用鞋盒做了个窝,把棉花撕成薄片铺在里面,用水一滴一滴地喂它。
但那只小麻雀只活了三天。
第三天清晨,他起床去看它的时候,它已经僵硬了,嘴巴半张着,像是还在等食物,他蹲在鞋盒前面哭了很久,然后把它埋在了楼下的花坛里,又用冰棍棒给立了个小小的碑。
那天晚上他独自躺在床上,想着那只小麻雀,翻来覆去地仍睡不着。
小麻雀虽然死了,
但他仍然觉得,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,不是因为它有多难,而是因为他在那一刻,选择尊重生命。
他甚至因为这件事得意了好几天,逢人便讲,直到被母亲训斥了。
再大一些的时候,
他读了冯骥才的《珍珠鸟》。
那篇课文不长,
但他翻来覆去地读了很多遍。
他记得那句经典的名言,“信赖,往往创造出美好的境界。”
他当时觉得,当初自己和那只小麻雀之间,大概也有着真诚的信赖。
现在回想起来,那大概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生命与生命之间,不需要语言,不需要理解,甚至不需要认识,就能建立起某种深刻的联系。
“或许,人之初,真性本善。”
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”
商安在心里轻轻念出这六个字。
他忽然有些恍惚,
这句话背过无数遍,但从来没有像这样,真切地感受到它的重量。
他低头看向空地上的孩子们。
此刻芽踮起脚尖,把脖子上那串贝壳项链取下来,挂在大毛的身上。
这些娃娃们不过四五岁,不懂献祭,不懂信仰,不懂神与人的界限。
他们只是单纯地喜欢它,想对它好,想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给它。
这种喜欢,
不需要理由,不需要回报。
就像他小时候捧起那只小麻雀,不是因为它是益鸟,不是因为它能捉虫,只是因为它在那里,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瑟瑟发抖,而他觉得它可怜。
仅此而已。
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,在没有任何利益交换的情况下,建立起了某种纯粹的联系,只是因为彼此的真诚。
大毛正带着孩子们在空地上奔跑,她低空盘旋在前面,孩子们跟在后面,发出“嗬嗬”的喊声,有一个最小的跑摔了,趴在地上哇哇哭,大毛飞回去,落在他身边用脑袋蹭他的脸,那孩子破涕为笑爬起来继续跑。
商安的嘴角微微勾起。
大毛似乎很适合当“圣灵”。
她温和,耐心,从不会因为孩子们的吵闹而烦躁,也不会因为他们的拉扯而发怒,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,任由他们围着转,偶尔发出轻柔的啼鸣,像是在回应他们的热情。
大人们也注意到了这一幕。
起初他们只是看着,不敢靠近。
在他们的认知里,圣灵是神圣的,是不可亵渎的,是供奉在祭坛上接受跪拜的,而不是和孩子们玩闹。
但渐渐地,有人开始动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