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咸安元年十月,建康城的秋意来得格外早。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笙歌不绝,乌衣巷里的宴饮依旧彻夜不熄,但空气中总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。就像暴雨前的闷热,所有人都知道要变天了,却不知道雷霆会劈在谁的头上。
大司马府深处,桓温在书房里踱步。从枋头败归已过去五个月,他的脚步声在这五个月里变得越来越重,越来越急。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,金黄的叶子在暮色中像铺了一地碎金——但这金色在他眼中,却像是褪了色的战旗,又像是邺城那些焚烧粮仓的火光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他忽然停下,对坐在阴影里的郗超说。
郗超放下手中的茶盏,盏沿与托盘相碰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。“大司马想等什么?”
“等朝廷那些人忘了枋头,忘了我是怎么丢下三万将士逃回来的。”桓温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焦躁,“可他们忘不了。每次上朝,我都能看见他们眼中的讥诮——王坦之、谢安、甚至那个只会清谈的刘惔,他们都觉得我完了。”
“大司马没有完。”郗超的声音平缓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您还有十万荆州军,还有长江上游七州的赋税,还有……先帝赐予的‘入朝不趋、赞拜不名、剑履上殿’的特权。”
“这些够吗?”桓温猛地转身,“我要的是天下归心!是像王导那样,一言可定朝局!是像谢安那样,哪怕闲居东山也有万人景仰!可现在呢?坊间怎么传的?说我桓元子(桓温字)‘外战外行,内斗内行’!”
郗超沉默了片刻。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,仆人进来点灯,被他挥手屏退。书房里只剩下两人对坐,灯焰在桓温眼中跳动,像两簇不灭的火。
“那就做点内行该做的事。”郗超终于开口,“大司马还记得董卓吗?”
桓温瞳孔微缩。
“董卓废少帝,立献帝,虽遗臭万年,但确实……掌握过权柄。”郗超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如今陛下(司马奕)在位十年,庸碌无为,又好男风,宫闱秽闻不断。这样的天子,配不上大晋的江山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废了他。”郗超吐出三个字,轻得像叹息,重得像山峦,“立会稽王司马昱。昱宽厚仁和,又是太宗(简文帝)一脉,在士林中素有清誉。最重要的是——他今年四十二了。”
桓温听懂了这个“四十二”的含义。一个四十二岁的皇帝,不会像十岁的慕容暐那样需要顾命大臣,但也绝不会像三十岁的司马奕那样有时间和精力跟权臣周旋。他登基,是过渡,是缓冲,是……一张可以随时替换的牌。
“罪名呢?”桓温问。
“现成的。”郗超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,“太医令秦笃供述,陛下患有‘阳痿之疾’,三子皆非亲生,乃后宫与伶人私通所出。此等秽乱宫闱、混淆皇室血统之罪,足以废立。”
桓温接过文书,手有些抖。不是害怕,是兴奋。他仿佛看见自己站在太极殿上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读这份罪状,看见司马奕瘫软在龙椅上,看见那些清谈名士目瞪口呆的脸。
“可是太后……”
“褚太后那边,臣已打点妥当。”郗超微微一笑,“太后娘家子侄七人,五人都在大司马麾下任职。况且太后自己也清楚,陛下这些年来对她并不恭敬。换一个听话的皇帝,对她未尝不是好事。”
灯花“噼啪”爆了一下。
桓温盯着那卷文书,许久,缓缓抬起头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日后大朝会。”郗超说,“臣已调武昌军三千精兵,以‘换防’名义入建康,如今驻扎在朱雀航。大司马只需一声令下……”
“好。”桓温打断他,“就三日后。”
同一时间,乌衣巷,谢安府邸。
后园的竹林在秋风中飒飒作响,石桌上摆着一局残棋。谢安与王坦之对坐,两人都已过了不惑之年,鬓角染霜,但眼神依旧清澈。
“弈棋如治国,太过求稳,反而会失先手。”谢安落下一子,白棋在棋盘上连成一片大势。
王坦之盯着棋盘,良久苦笑:“安石兄棋力又精进了。只是这棋局可以重来,朝局……怕是不能了。”
“文度(王坦之字)何出此言?”
“桓温从枋头回来后,闭门不出已有月余。”王坦之压低声音,“但据我所知,他府中夜夜灯火通明,郗超等人往来不绝。前日,武昌军有三千人入京,说是换防,可朱雀航的营帐至今未撤。”
谢安拈起一颗棋子,在指尖转动。那是一颗墨玉棋子,温润冰凉。“文度觉得,桓温想做什么?”
“还能做什么?”王坦之脸上露出愤慨之色,“枋头大败,威望扫地,他这是要……行董卓、王敦之事!”
竹叶又响了一阵。
谢安终于落下那子,却不是攻,而是守。“文度,你说这竹林,为何能长得这么高?”
王坦之一愣。
“因为竹有节。”谢安缓缓道,“一节一节,看似柔弱,实则坚韧。风雨来时,它会弯,但不会断。等风雨过了,它还是直的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竹林边,月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脸上,明暗斑驳。“桓温是风雨,我们是竹。他要来,就让他来。他要废立,就让他废。但废立之后呢?他终究要有人帮他治理天下,要有人帮他安抚士林,要有人帮他……装点门面。”
王坦之恍然大悟:“安石兄是说……”
“陛下确实荒唐。”谢安转过身,脸上没有表情,“这些年宠幸伶人,秽乱宫闱,我也有所耳闻。这样的天子,确实难当大任。桓温要换,就让他换。我们只需做一件事——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让他知道,”谢安一字一句,“这朝廷的规矩,不能由他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三日后,太极殿。
辰时的晨钟刚刚敲过,文武百官鱼贯而入。每个人都低着头,脚步匆匆,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。大殿里安静得可怕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司马奕坐在龙椅上,脸色苍白。他今年三十一岁,登基十年,从未像今天这样恐惧过。昨夜宫中就有流言,说桓温要废他。他想找太后商量,可宫门被武昌军把守,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
“陛、陛下,”宦官颤声提醒,“该……该开始了。”
司马奕张了张嘴,想说“退朝”,但话卡在喉咙里。因为他看见桓温走了进来。
不是走进来,是“闯”进来。这位大司马一身戎装,腰佩长剑——那本是上殿必须解下的。他身后跟着郗超,再后面是十几个甲士,铠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。
“桓温!”一个老臣忍不住喝道,“你欲何为?!”
桓温看都不看他,径直走到御阶前,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,展开,朗声宣读:
“臣桓温,泣血上奏:陛下在位十载,荒淫无道,宠幸佞幸,秽乱宫闱。太医令秦笃供述,陛下患阳痿之疾,三子皆非亲生,乃后宫与伶人私通所出。此等混淆皇室血统、玷污社稷之罪,天地不容,神人共愤!”
满殿哗然。
司马奕浑身发抖:“桓温!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“臣有铁证!”桓温一挥手,秦笃被两个甲士押了上来。这个年过半百的太医令瘫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:“臣有罪!臣隐瞒陛下病情多年,罪该万死!但句句属实,陛下确实……确实不能人道啊!”
“你胡说!朕有皇子三人——”
“那是伶人计好、朱灵宝之子!”秦笃哭喊道,“陛下若不信,可滴血验亲!”
朝堂彻底乱了。有人怒骂,有人叹息,更多的人低头不语。所有人都明白,这不是审案,这是一场早已策划好的政变。
桓温等嘈杂稍息,继续道:“如此天子,何以君临天下?臣请太后懿旨,废司马奕为东海王,即刻出宫!”
话音未落,殿外传来宦官尖细的声音:“太后懿旨到——”
褚太后没有亲自来,但她的懿旨来了。旨意很简单:准桓温所奏,废司马奕,立会稽王司马昱为帝。
司马奕瘫在龙椅上,像被抽去了骨头。两个甲士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他,扒下他身上的龙袍。那件绣着日月星辰的十二章服被随意扔在地上,像一块抹布。
“带走。”桓温冷冷道。
司马奕被拖出大殿时,忽然挣扎着回头,嘶声喊道:“桓温!你今日废我,他日必有人废你!这龙椅……坐上去的人都不得好死!”
声音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宫门外。
大殿里死一般寂静。
桓温转身,面向百官:“国不可一日无君。请会稽王入殿,登基继位!”
司马昱早就等在偏殿。他被两个宦官搀扶着走进来,腿脚发软,几乎是被“架”上御阶的。这个以清谈闻名的王爷,此刻脸色惨白,连看都不敢看桓温。
礼官匆匆拿来龙袍,给他披上。冠冕戴得歪歪斜斜,他也浑然不觉。
“请新皇即位——”礼官高唱。
百官跪下,山呼万岁。声音参差不齐,有气无力。
桓温没有跪。他站着,看着司马昱坐在那张还残留着司马奕体温的龙椅上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那笑意很浅,但很冷,冷得像腊月的冰。
礼成。新皇改元“咸安”,大赦天下——这是桓温早就拟好的年号,寓意“四海咸安”,仿佛废立之事真的能让天下太平。
散朝时,百官像逃难一样涌出太极殿。只有谢安走得很慢,甚至还有闲暇整理了一下被挤皱的衣袖。
桓温在殿门口拦住了他。
“谢侍中。”桓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今日之事,侍中以为如何?”
谢安停下脚步,转身,微微一揖:“朝廷之仪,自有常序。大司马既已定策,安唯有奉命而已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没有赞同,没有反对,只是“奉命”。但桓温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你桓温可以废立皇帝,但朝廷的规矩还在,士林的体面还在,我谢安……也还在。
“好一个‘自有常序’。”桓温盯着他,“那依侍中之见,本帅接下来,该做什么?”
谢安抬起眼,目光平静如古井:“大司马已立不世之功,当效周公故事,辅佐新皇,安定社稷。至于其他……功成身退,方为美谈。”
“功成身退?”桓温笑了,“侍中说得轻巧。本帅若退了,这朝堂,怕是又要乱了。”
“那就看大司马要的是什么了。”谢安又揖一礼,“安告退。”
他转身离去,宽大的袍袖在秋风中微微飘动,背影挺拔如竹。
桓温看着他走远,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。
“他在警告我。”他对身旁的郗超说。
郗超点头:“谢安这是在划界线。废立之事,他可以不干涉;但若大司马再进一步……他就要出手了。”
“出手?”桓温冷笑,“他拿什么出手?王谢两家那些私兵?还是他谢安那张能说会道的嘴?”
“大司马别忘了,”郗超低声道,“谢安虽无兵权,但在士林中一言九鼎。他若反对,江南的坞堡、庄园,那些掌握着钱粮的士族,都不会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桓温沉默了。他望着宫门外乌压压散去的人群,忽然感到一阵疲惫。废了一个皇帝,立了一个皇帝,可这盘棋,似乎才刚刚开始。
“九锡的事,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“仪制已拟定,只等大司马一句话。”郗超从袖中又取出一卷文书,“加九锡,封王爵,建王府,这些都可以在三个月内完成。到时候,大司马就是大晋开国以来,第一个异姓王。”
桓温接过文书,却没有看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带兵出征时的豪情。那时他想做的是卫青、霍去病,是收复河山的英雄。可现在呢?他在做什么?在逼宫,在废立,在争那些虚名。
“大司马?”郗超见他出神,轻声提醒。
“去办吧。”桓温摆摆手,转身走进殿内。他要再去看一眼那张龙椅,看看它到底有什么魔力,能让这么多人前赴后继,不惜身败名裂也要坐上去。
龙椅空空如也。司马昱已经回了后宫,这个新皇帝大概正在某个角落里发抖。
桓温走到御阶前,伸手摸了摸龙椅的扶手。冰凉,坚硬,雕着狰狞的龙纹,硌手。
他忽然想起司马奕被拖走时的诅咒:“这龙椅……坐上去的人都不得好死!”
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。
当夜,大司马府密室里,桓温与郗超对饮。
酒是三十年的陈酿,却喝得索然无味。
“超,”桓温忽然问,“你说,王猛此刻在长安做什么?”
郗超一愣:“大概……在批阅文书,或者在劝课农桑。前秦的新政推行得很快,听说关中今年大熟。”
“是啊,他们在种地,我们在争权。”桓温自嘲地笑了笑,“苻坚有王猛,慕容儁有慕容恪,而我呢?我有什么?”
“大司马有江南半壁,有十万雄兵……”
“可我没有能托付江山的人!”桓温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醉意,“我的儿子们,桓熙、桓济、桓歆,哪一个有经天纬地之才?哪一个能在我死后,镇得住这朝堂?镇得住谢安、王坦之?镇得住北方的苻坚、慕容垂?”
他仰头灌下一杯酒,酒水顺着下巴淌下,像眼泪。“所以我得争,得在我死之前,把能争的都争到手。九锡、王爵、甚至……那个位置。我要给我的儿子们铺好路,让他们哪怕平庸,也能坐稳江山。”
郗超默默为他斟酒。
窗外又起风了,吹得窗棂呜呜作响,像无数冤魂在哭。
“大司马,”郗超轻声说,“路还长。”
“是啊,路还长。”桓温望着跳动的灯焰,“可我已经五十九了。还能走多久呢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秋风呜咽,一阵紧过一阵,仿佛在催促着什么,又仿佛在哀悼什么。
而在乌衣巷的谢府,谢安也没有睡。他站在书房的窗前,看着同一个夜空。
“安石,还不歇息?”夫人刘氏端着安神汤进来。
谢安接过汤碗,却没有喝。“夫人,你说这天下,是要出一个权臣,还是要出一个明主?”
刘氏温柔一笑:“妾身不懂这些。妾身只知道,无论出什么,安石都会做好该做的事。”
谢安也笑了。他握住夫人的手,那手温暖而柔软。
“是啊,做好该做的事。”他望向北方,那是长安的方向,“王景略(王猛字)此刻,大概也在批阅文书吧。我们在做同样的事,只是……他在种树,我在修篱笆。”
“修篱笆?”
“修一道篱笆,把江南这片净土围起来。不让外面的风雨吹进来,也不让里面的野心冲出去。”谢安喝了一口汤,缓缓道,“至于种树……那是王猛的事。他若种成了,这天下或许真能太平。若种不成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刘氏懂了。她靠在丈夫肩上,轻声道:“无论成不成,总得有人去种,有人去修。这大概就是……天命吧。”
窗外的风停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,清辉洒在建康城的千家万户上。
这夜很长,长到足够让一个皇帝变成囚徒,让一个王爷变成皇帝,让一个权臣离他的野心又近一步。
但也只是近一步而已。
因为在这盘天下大棋里,每个人都是棋子,每个人也都是棋手。而执棋的那只手,永远藏在云深不知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