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咸安二年(公元372年)深秋,邺城的枫叶红得像血。可足浑太后坐在镜前,宫女正为她梳妆,犀角梳滑过花白的发丝,簌簌地掉下几根。她盯着镜中的自己,五十三岁,眼角皱纹已深,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——像年轻时一样,能看穿人心。
“太后,太傅求见。”宦官在帘外禀报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慕容评掀帘而入,恭恭敬敬行了个礼。他今年六十有三,须发皆白,背也有些佝偻,但那双眼睛转得飞快,像草丛里的狐狸。
“事情办妥了?”可足浑太后没有回头,依旧对着镜子。
“办妥了。”慕容评压低声音,“吴王妃段氏身边的侍女已经招供,说亲眼看见段氏在房中私藏巫蛊人偶,上面写着太后和陛下的生辰八字。”
“证据呢?”
“人偶在这里。”慕容评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个巴掌大的桐木人偶,胸口扎着七根银针,背后用朱砂写着两行小字——正是太后和皇帝的生辰。
可足浑太后接过人偶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木纹,久久没有说话。殿内只有铜漏滴答的声音,一声,又一声,像在数着谁的命。
“段氏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“是段部鲜卑的公主吧?当年慕容垂娶她,是为了笼络段部残余势力。”
“正是。”慕容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“如今段部早已星散,这段氏留着非但无用,反倒是个祸害。吴王这些年功高震主,军中只知有慕容垂,不知有陛下。若再纵容下去……”
“你想动慕容垂?”太后猛地转身,目光如刀。
慕容评连忙跪下:“老臣不敢!吴王是大燕的擎天玉柱,老臣岂敢有非分之想?只是这段氏行巫蛊之术,诅咒君上,按律当诛。吴王若深明大义,自当大义灭亲;若心怀怨怼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明白。
可足浑太后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枫叶正红,远处宫墙上,燕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慕容儁临终时拉着她的手说:“慕容垂是柄利剑,用得好可定天下,用不好……会伤了自己。”
如今这柄剑,已经悬在头顶了。
“去办吧。”她背对着慕容评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但要记住——只动段氏,不动慕容垂。大燕……还需要他。”
“老臣明白。”
慕容评退出寝宫时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只动段氏?妇人之见。段氏一死,慕容垂岂能善罢甘休?到那时,再加个“怨望朝廷”的罪名,就是名正言顺。
他拐过回廊,一个年轻宦官悄悄跟上,低声道:“太傅,吴王今日一早就出城狩猎去了,带着世子慕容令。”
“去得好。”慕容评脚步不停,“等他回来,给他个惊喜。”
邺城西郊,猎场。
秋风卷着落叶在林间穿梭,马蹄踏碎满地金黄。慕容垂勒住马,抬手示意身后亲卫停下。前方百步外,一头雄鹿正低头饮水,浑不知死神将至。
慕容令张弓搭箭,却被父亲按住。
“让它喝吧。”慕容垂的声音有些疲惫,“今日不杀生。”
慕容令愕然放下弓箭。父亲从来不是心软的人,战场上杀人如麻,猎场上箭无虚发,今日这是怎么了?
两人下马,走到溪边。泉水清冽,倒映着蓝天白云,也倒映出慕容垂鬓角的白发。他才四十六岁,正当壮年,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十岁。
“令儿,”慕容垂忽然问,“你说为父这些年,做得对吗?”
慕容令一愣:“父王为大燕立下不世之功,廉台破冉闵,枋头败桓温,经略河北,安抚百姓……哪一桩不对?”
“都对,所以才错。”慕容垂苦笑,“功越高,罪越重。你伯父慕容儁忌惮我,慕容评嫉妒我,连太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连太后也防着我。如今我在邺城,就像这头鹿,看着自由,其实四面八方都是弓箭。”
慕容令心中一紧:“父王何出此言?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?”
“不需要听。”慕容垂掬起一捧溪水,看它从指缝间流走,“慕容评这几个月上蹿下跳,四处结交将领,又在太后面前搬弄是非。他要动手了,只是还不知道从哪里下手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一骑飞驰而来。马上亲卫滚鞍下马,脸色煞白:“王爷!不好了!王妃……王妃被宫中来人带走了!”
慕容垂手中的水全部洒在地上。
“罪名?”
“巫……巫蛊诅咒太后和陛下!”
秋风突然变冷,像刀一样刮过山林。慕容令猛地拔出佩剑:“父王!这是陷害!我们立刻回城,救出母妃!”
“回城?”慕容垂缓缓站起身,水珠顺着他手背滑落,一滴,又一滴,“回城就是自投罗网。慕容评等的就是这个。”
他翻身上马,动作依然矫健,但上马的瞬间,慕容令看见父亲的手在微微颤抖——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父亲的手抖。
“那怎么办?难道眼睁睁看着母妃……”
“你先走。”慕容垂打断儿子,声音冷得像结冰的溪水,“立刻回府,带上你弟弟慕容宝、慕容农,还有你妹妹,从密道出城,去洛阳找你叔父慕容德。他在洛阳守将,能庇护你们。”
“父王呢?”
“我回城。”慕容垂调转马头,望向邺城方向。那座巍峨的城池在秋阳下泛着金铁般的光泽,美得残酷。“你母妃是为了我才受的罪,我不能抛下她。”
“可这是陷阱!”
“我知道。”慕容垂笑了,那笑容苍凉得像深秋的落日,“但我若不去,慕容评就会说我心虚,说我勾结王妃行巫蛊之术。到那时,不只你母妃要死,你们兄弟姐妹,还有追随我的部将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他解下腰间佩刀,递给慕容令。那是一把金错刀的环首刀,刀鞘镶着七颗宝石,刀柄裹着鲨鱼皮——是先帝慕容儁赐给他的,随他征战十几年,饮过无数敌人的血。
“这把刀你带走。如果……如果我回不来,你就拿着它去关中。”
“关中?”慕容令愣住了,“去找苻坚?”
“对。”慕容垂望着西方,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,“苻坚此人,我虽未谋面,但观其行事:用王猛为相,推行新政,胡汉一体,有混一天下之志。更难得的是,他宽厚仁德,连敌国降将都能容。慕容评容不下我,大燕容不下我,但苻坚……或许能容。”
“可他是氐人!我们是鲜卑——”
“到了这个地步,还分什么鲜卑氐人?”慕容垂拍拍儿子的肩,“令儿,你要记住:这乱世里,能活下来的不是最勇猛的,也不是最聪明的,是最能看清形势、最敢放下身段的。慕容评要我死,我偏要活,而且要活得比他好,比他久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。那是一个小小的金刀坠,只有拇指大小,却雕得极为精细,刀身上刻着两个小字:“垂令”。
“这是我请宫中巧匠打的,本想等你明年生辰时给你。”慕容垂将金刀坠系在刀鞘上,“现在提前给你。记住,无论将来走到哪里,无论别人怎么看你,你都是我慕容垂的儿子。这把刀在,为父就在。”
慕容令握着温热的刀柄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他十九岁了,上过战场,杀过敌人,可这一刻,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。
“走吧。”慕容垂最后看了儿子一眼,眼神复杂——有不舍,有期待,更多的是一种决绝,“记住,出城之后不要回头。一直向西,向西,直到看见长安的城墙。”
他扬鞭策马,带着几个亲卫向邺城奔去。马蹄踏起漫天黄叶,像一场金色的雨。
慕容令在原地站了很久,直到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他擦干眼泪,翻身上马,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。
马嘶鸣着冲进山林,向东,回府,去救弟弟妹妹。
而此刻的邺城,已经张开了罗网。
吴王府被羽林军团团围住。慕容垂策马来到府门前,守将认得他,连忙下跪:“王爷!末将奉命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慕容垂下马,解下佩剑扔给他,“带我进宫。”
“王爷,这……”
“怎么?怕我造反?”慕容垂笑了,“我若想造反,就不会一个人回来了。”
守将不敢多言,只得分出二十人“护送”慕容垂进宫。说是护送,其实是押送。长街两侧的百姓看见这一幕,纷纷低头避开,有些老人暗自叹息。
宫门前,慕容评已经等在那里。他穿着太傅的紫色官服,拄着鸠杖,看起来像个慈祥的长者。
“吴王回来了。”他笑眯眯地说,“王妃之事,老臣也很痛心。但证据确凿,太后震怒……”
“我要见太后。”慕容垂打断他。
“太后正在气头上,恐怕……”
“我说,我要见太后。”慕容垂一字一句重复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铁钉砸在地上。
慕容评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最终侧身让开:“吴王请。”
两仪殿里,可足浑太后端坐正中,十岁的小皇帝慕容暐坐在旁边,两只小手紧紧攥着龙袍。段氏跪在殿中,头发散乱,脸上有掌掴的痕迹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慕容垂走进来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“臣慕容垂,拜见太后、陛下。”他跪下,行了大礼。
“吴王,”可足浑太后缓缓开口,“你可知罪?”
“臣不知。”慕容垂抬起头,直视太后,“臣只知道,臣的妻子跪在这里,脸上有伤,身上有辱。敢问太后,我大燕律法,可曾准允刑讯王妃?”
太后被他问得一滞。
慕容评连忙道:“吴王此言差矣!段氏行巫蛊之术,诅咒君上,已是死罪!老臣念她是王妃,才未动大刑,只是问了几句——”
“问了几句?”慕容垂站起身,走到段氏身边,扶起妻子。他的手碰到段氏手臂时,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。“太后请看,”他掀开段氏的衣袖,露出青紫的伤痕,“这是‘问了几句’?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
段氏忽然抓住丈夫的手,低声道:“王爷,别管我了。你快走,慕容评他……”
“他什么?”慕容垂柔声问。
段氏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她松开手,退后一步,整了整衣衫,然后对着太后深深一拜:“妾有罪。巫蛊之事,确系妾一人所为,与王爷无关。请太后治妾之罪,勿累及王爷。”
“段氏!”慕容垂低喝。
“王爷,”段氏转头看他,眼中含泪,嘴角却带着笑,“这些年,妾拖累你了。若不是娶了妾这个段部女子,你也不会被猜忌至此。今日……就让妾为你做最后一件事。”
她突然转身,向殿中的蟠龙金柱撞去!
“拦住她!”太后惊叫。
但已经晚了。段氏用尽全力撞在柱上,沉闷的撞击声让所有人心中一颤。她软软倒下,额角鲜血汩汩涌出,染红了金砖地面。
慕容垂冲过去抱起她,手按在她伤口上,但血止不住,温热粘稠,从他指缝间不断渗出。
“傻……傻子……”段氏气若游丝,“快走……慕容评要杀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慕容垂紧紧抱着她,眼泪终于掉下来,滴在她脸上,“我都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回来……”
“因为你是我的妻子。”慕容垂的声音哽咽了,“我慕容垂这辈子,对不起很多人,但不能再对不起你。”
段氏笑了,那笑容很美,像他们新婚时的样子。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,手垂了下去。
慕容垂抱着她,久久没有动。血浸透了他的衣袍,温热变成冰凉。
“吴王节哀。”慕容评的声音响起,虚伪得令人作呕,“段氏畏罪自杀,也算是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慕容垂轻轻放下妻子,站起身。他脸上没有泪,没有怒,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。“太后,陛下,臣妻已死,巫蛊案可结了?”
可足浑太后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感到一阵寒意。那眼神太冷,冷得不像活人。
“可……可以结了。”
“那臣告退。”慕容垂躬身,然后转身,一步一步走出大殿。他的背影挺直如枪,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像背负着千钧重担。
慕容评使了个眼色,几个羽林军悄悄跟了上去。
殿外秋风呼啸,卷起漫天黄叶。慕容垂走到宫门口,忽然停下,对跟在身后的羽林军校尉说:“告诉慕容评,今日之赐,慕容垂铭记于心。来日……必当厚报。”
校尉吓得一哆嗦。
慕容垂不再多言,翻身上马,向城外疾驰而去。那几个羽林军连忙追赶,但出城十里后,就失去了他的踪影——像一滴水蒸发在秋日的原野上。
三日后,洛阳。
慕容德看着风尘仆仆的慕容令和几个侄儿侄女,长叹一声:“五哥他……终究还是走了这条路。”
“叔父,父王他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慕容德斩钉截铁,“你父王用兵如神,岂会轻易落入慕容评之手?他既然让你来洛阳,就一定有脱身之计。”
正说着,门外亲兵来报:“将军!城外有一人求见,说是……从邺城来的故人。”
慕容德和慕容令对视一眼,同时冲了出去。
城门外,慕容垂独自一人,牵着一匹瘦马。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,满脸风尘,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灼人。
“父王!”慕容令扑过去。
慕容垂拍拍儿子的肩,对慕容德说:“六弟,我要去关中。这几个孩子,就托付给你了。”
“五哥真要去投苻坚?”
“天下虽大,已无我容身之处。”慕容垂望着西方,“慕容评不会放过我,他会以‘畏罪潜逃’为名,发海捕文书,天下通缉。与其东躲西藏,不如赌一把——赌苻坚的胸怀,赌王猛的眼光。”
慕容德沉默良久,从怀中取出一袋金饼:“路上用。关中路远,五哥保重。”
慕容垂接过,忽然想起什么,从马鞍袋里取出一把短刀——那是段氏的遗物。“令儿,这把刀你留着。等为父在关中站稳脚跟,就来接你们。”
“父王,我跟你一起去!”
“不。”慕容垂摇头,“我一个人去,是投奔;带着你们去,是拖家带口逃难。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也需要留条后路。万一苻坚不容我,你们在洛阳,还有个退处。”
他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东方——那是邺城的方向,是他征战半生、爱过恨过、最终不得不离开的地方。
“走了。”
马鞭扬起,瘦马嘶鸣着向西奔去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柄刺向大地的长矛。
慕容令握着那把短刀,刀柄上还有父亲的体温。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:“这把刀在,为父就在。”
可刀在,人呢?
秋风又起,卷起漫天沙尘,渐渐淹没了那个孤独的背影。
而在长安,王猛刚刚收到邺城细作传来的密报。他看完,微微一笑,对正在批阅奏章的苻坚说:“陛下,我们的客人……要来了。”
苻坚抬起头:“谁?”
“慕容垂。”
“他真会来?”
“他不得不来。”王猛将密报放在灯焰上,看着它化为灰烬,“慕容评逼得太狠,可足浑太后又太过猜忌。慕容垂这样的人物,要么为主,要么为臣,绝不会苟且偷生。既然在燕国做不了主,就只能来大秦做臣了。”
苻坚眼中闪过兴奋的光:“若得慕容垂,朕如虎添翼!”
“但也是养虎为患。”王猛提醒,“此人雄才大略,又深得军心,一旦反噬,危害更甚桓温。陛下要用他,就得防他;要用他的才,就不能给他权。”
“那先生觉得,该如何待他?”
王猛沉吟片刻:“以国士之礼迎之,以客卿之位处之。给他富贵,给他尊荣,但绝不能给他兵权,更不能让他接触旧部。如此,既显陛下胸怀,又无后顾之忧。”
苻坚点点头,又问:“他何时能到?”
“快则半月,慢则一月。”王猛望向窗外,夜色正浓,“不过陛下要做好准备,慕容垂来的那天,就是燕秦彻底撕破脸皮的那天。慕容评不会善罢甘休,一定会找借口兴兵问罪。”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苻坚站起身,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泛着自信的光泽,“朕正愁没有理由伐燕呢。”
君臣二人相视而笑。
窗外,秋月正圆,清辉洒遍长安城的大街小巷。这座古老的都城在夜色中静静沉睡,不知道一个改变天下格局的客人,正踏着月光,从千里之外匆匆赶来。
而邺城的宫殿里,慕容评正在大发雷霆:“废物!一群废物!连个人都追不到!”
他砸碎了手边能砸的所有东西,然后喘着粗气,对心腹说:“传令各地关卡,严查慕容垂。再派使者去长安,告诉苻坚——若敢收留我大燕叛臣,就是与大燕为敌!”
心腹领命而去。
慕容评走到窗边,望着西边的夜空,咬牙切齿:“慕容垂,你逃不掉的。这天下虽大,但迟早……都是我的掌中之物。”
他错了。
这天下从来不属于任何人,只属于时间,属于命运,属于那些在绝境中依然敢赌上性命、押上所有的——赌徒。
而慕容垂,正是一个这样的赌徒。
他赌苻坚的胸怀,赌王猛的智慧,赌自己这把刀,还能在乱世中劈出一片天地。
至于输赢?
要等赌局结束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