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香阁 - 2026最新小说

翻页 夜间
首页 > 历史军事 > 熔炉百年之十六国演义

   biquge.hk建元五年(公元369年)冬,关中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。长安城银装素裹,太极殿的飞檐上挂满冰凌,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。王猛站在殿前高阶上,望着宫门外绵延至朱雀大街的官道——那里,一支五千人的军队正在集结,黑甲反射着雪光,肃杀之气冲破严寒。

  这是他第三次伐燕。

  第一次是两年前,夺了洛阳;第二次是去年,取了弘农;这一次,他要的是整个河南之地。但满朝文武不知道的是,这次出征还有另一个目的——一个只有他和苻坚心知肚明的目的。

  “景略(王猛字),都准备好了?”苻坚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,年轻的皇帝裹着貂裘,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。

  王猛转身行礼:“陛下,万事俱备,只待吉时。”

  苻坚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这个比自己年长二十岁的宰相,这三年来头发白了大半,背也有些佝偻了,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。他知道王猛要做什么,也默许了——为了大秦的江山,有些事不得不为。

  “慕容垂那边……”苻坚欲言又止。

  “臣已安排妥当。”王猛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父子二人,一个随军出征,一个留守长安。分开他们,才好行事。”

  苻坚沉默了。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秋夜,慕容垂从邺城逃到长安,风尘仆仆,跪在自己面前说“愿效犬马之劳”时的情景。那一刻,他是真心高兴——得此名将,如虎添翼。但王猛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:“陛下,猛虎可御敌,亦可噬主。”

  “陛下,”王猛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,“时辰到了。”

  吴王府——这是苻坚赐给慕容垂的府邸,位于长安城东,三进院落,不算奢华,但足够体面。此刻府中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。

  慕容垂正在为儿子整理甲胄。慕容令今年二十一岁,已经长成英武的青年,眉眼间有父亲的影子,但少了几分沧桑,多了几分锐气。

  “父王,王猛这次点名要我做参军向导,怕是没安好心。”慕容令低声道。

  慕容垂的手顿了顿,继续为他系紧胸甲的束带:“他知道你在燕国长大,熟悉河南地理人情,用你是应该的。但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着儿子的眼睛,“但你记住,到了军中,多看,多听,少说。王猛问什么,你答什么;他不问,你一句也不要多说。”

  “孩儿明白。”慕容令犹豫了一下,“可是父王,我们真的要帮秦军打燕国吗?那毕竟是……”

  “毕竟是什么?”慕容垂打断他,声音冷下来,“是我们的故国?是那个逼死你母亲、要杀你父亲的故国?”

  慕容令低下头。

  慕容垂叹了口气,拍拍儿子的肩:“令儿,为父教你一个道理:这乱世里,没有永远的故国,只有永远的生存。慕容评容不下我们,可足浑太后容不下我们,那大燕就不是我们的国了。如今苻坚待我们以诚,给我们安身之处,我们就要对得起这份诚。至于将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将来若有机会,自然要讨回血债。但不是现在。”

  院外传来马蹄声,是王猛派来的亲兵。

  “吴王,世子,丞相已在城外等候。”

  慕容垂最后检查了一遍儿子的行装,从怀中取出一件物事——那是一把金错刀,刀鞘上镶着七颗宝石,正是当年他让慕容令带走的那把。

  “这把刀,你带着。”慕容垂将刀系在儿子腰间,“沙场凶险,它跟了我十几年,饮过无数敌人的血,能辟邪。”

  慕容令握住刀柄,感受着父亲手心的温度:“父王保重。等孩儿回来。”

  “一定回来。”慕容垂重重握了握儿子的手,然后转身,不再看他。

  脚步声远去,马蹄声渐行渐远。慕容垂站在院中,雪花落满肩头,他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
  三日后,大军行至潼关。

  王猛的中军大帐设在关城最高处,从这里可以俯瞰黄河滚滚东去。帐中炭火烧得正旺,慕容令被传唤进来时,王猛正站在地图前沉思。

  “末将慕容令,拜见丞相。”

  王猛转过身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:“世子不必多礼。来,坐。”

  他亲自给慕容令倒了杯热茶:“这一路行军辛苦,世子可还习惯?”

  “谢丞相关怀,末将习惯。”

  “习惯就好。”王猛坐回主位,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“我军此次东出,首要目标是取陕城。世子曾在洛阳驻守多年,对那一带地形应该很熟悉吧?”

  慕容令心中一凛。他确实在洛阳待过两年,但那是四年前的事了。王猛连这个都知道?

  “略知一二。”他谨慎地回答。

  “那便好。”王猛从案上取过一卷帛书,“这是陕城及周边地形图,有些地方标注不清。世子既然熟悉,可否帮本相补全?”

  慕容令接过帛书,展开细看。图上确实有些模糊之处,但大体准确。他拿起笔,凭着记忆开始补注:哪里是险要隘口,哪里可以设伏,哪里水源充足……

  王猛静静看着,偶尔问一两句,语气平和得像在闲聊。

  半个时辰后,图补完了。王猛接过,仔细看了一遍,点头赞道:“世子果然细心。有了这张图,取陕城易如反掌。”

  他将图卷起,却没有放回案上,而是拿在手中把玩。帐中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噼啪作响。

  “世子,”王猛忽然问,“可曾想过你父亲?”

  慕容令一愣:“丞相何意?”

  “吴王一个人在长安,想必会想念世子。”王猛看着他的眼睛,“本相出征前,吴王曾来找过我,说了一些……不太寻常的话。”

  “父王说了什么?”

  王猛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起身走到帐边,掀开帘子,让寒风灌进来。外面天色渐暗,雪又下了起来。

  “吴王说,他虽投奔大秦,但终究是燕人。看着秦军伐燕,心中难免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说了一个词,‘五内俱焚’。”

  慕容令霍然站起:“不可能!父王绝不会说这样的话!”

  “世子别激动。”王猛转过身,脸上依旧带着笑,“本相也相信吴王对大秦的忠心。但为人子者,当体谅父亲的心情。若世子能为父亲分忧……”

  “如何分忧?”

  王猛走回案前,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一个小小的金刀坠,拇指大小,雕工精细,刀身上刻着两个小字:“垂令”。

  慕容令瞳孔骤缩。那是父亲给他的信物,系在他腰间那把金错刀的刀鞘上。出征前他还检查过,明明还在……

 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,刀鞘上空空如也。

  “世子是在找这个?”王猛将金刀坠放在案上,“今早世子甲胄松了,亲兵帮你整理时,不小心掉落,呈到了本相这里。”

  慕容令脑中一片混乱。甲胄松了?什么时候?他竟毫无察觉!

  “丞相,”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这确实是家父所赐信物。但……”

  “但什么?”王猛拿起金刀坠,对着灯光看,“这上面两个字,‘垂令’,是吴王对世子的期许吧?希望世子继承他的志向,光复……”

  “光复什么?”慕容令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  王猛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从案下又取出一卷帛书,展开——那是一封信,字迹潦草,但慕容令一眼就认出是父亲的笔迹!

  “令儿吾儿:见字如面。秦主虽厚待,然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今王猛伐燕,正是良机。汝可伺机脱身,东归故国。为父在长安为质,安危系于汝身。若能说动燕主,发兵来救,则父子可重聚,大燕可复兴……”

  后面的字,慕容令已经看不清了。他眼前发黑,耳中嗡嗡作响。

  假的。这一定是假的。父亲绝不会写这样的信,更不会让自己背叛苻坚——那是他们父子现在唯一的倚靠!

  “丞相,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“这信……是伪造的。”

  “是吗?”王猛将信和金刀坠一起推到他面前,“那世子解释解释,为何今早有人看见,一个燕国口音的人潜入你的营帐?又为何在你帐中搜出这封密信和这个信物?”

  慕容令跌坐在地。他终于明白了——从他答应做参军向导的那一刻起,不,从他和父亲分开的那一刻起,这个局就已经布下了。王猛要的不是他熟悉地形,是要他死,要父亲再无倚靠。

  “丞相想怎样?”他抬起头,眼中已经没了慌乱,只剩下死寂的平静。

  王猛看着他,许久,轻声道:“世子是聪明人。本相给你两条路:第一,承认私通燕国,图谋不轨,然后……以军法论处。”

  “第二条呢?”

  “第二条,”王猛的声音更低了,“你现在就走。趁夜出营,向东,回燕国去。本相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
  慕容令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然后丞相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告诉我父亲:你儿子叛逃了,投敌了,死不足惜。而我父亲,要么被牵连问罪,要么……从此再也抬不起头来。”

  王猛没有否认。

  帐外风雪呼啸。

  慕容令慢慢站起身,整了整衣甲。他走到案前,拿起那封伪造的信,就着炭火烧了。火焰吞噬了墨迹,也吞噬了他最后的侥幸。

  “我不会逃。”他看着王猛,一字一句,“我要回去,当着我父亲的面问清楚。若这信真是他写的,我自刎谢罪;若是假的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眼中的决绝说明了一切。

  王猛叹息一声:“世子这是何苦?”

  “因为我是慕容垂的儿子。”慕容令转身,掀帘而出,没入漫天风雪中。

  王猛没有拦他。他只是静静坐着,直到亲兵进来禀报:“丞相,世子单骑出营,向东去了。”

  “知道了。”王猛摆摆手,“传令下去:慕容令私通燕国,叛逃东归。沿途关卡,不必阻拦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亲兵退下后,王猛才缓缓站起身。他走到帐边,望着慕容令消失的方向。风雪很大,很快就淹没了马蹄印。

  “对不住了,年轻人。”他轻声自语,“但为了大秦,为了陛下……有些事,不得不做。”

  七日后,燕国边境,陕城。

  慕容令在雪地里跋涉了七天七夜,马累死了,他就步行。干粮吃完了,他就挖草根。当他终于看到陕城城墙时,已经瘦得脱了形,嘴唇干裂出血。

  守城的燕军发现了他。

  “我是慕容令!吴王慕容垂之子!我要见你们守将!”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。

  城头一阵骚动。很快,城门开了条缝,几个士兵冲出来,将他拖了进去。

  守将是个中年将领,姓高,慕容令认得他——是慕容评的心腹。

  “高将军,”慕容令抓住他的衣袖,“我要见陛下,或者太后!我有重要军情禀报!”

  高将军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世子……真是从秦国逃回来的?”

  “是!王猛陷害我父子,伪造密信,逼我叛逃!我要面见陛下,陈明真相!”

  高将军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世子,你来晚了。”

  “什么……意思?”

  “三天前,邺城有旨意到。”高将军避开他的目光,“说慕容垂叛国投敌,其子慕容令在秦为将,助秦伐燕……已是国贼。凡慕容氏子弟,格杀勿论。”

  慕容令如遭雷击。

  “不过,”高将军话锋一转,“太后仁慈,念在吴王曾有功于国,特许网开一面。世子若愿投降,可免一死,流放辽东。”

  流放辽东。那是苦寒之地,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  慕容令忽然明白了。这一切都是串通好的——王猛逼他叛逃,慕容评在燕国散播谣言,可足浑太后顺水推舟。他们要的不是他死,是要他生不如死,要父亲在秦国再也待不下去。

  “高将军,”他惨然一笑,“你我也是旧识。给我个痛快吧。”

  高将军摇摇头:“末将不敢抗旨。世子……请吧。”

  两个士兵上前,给他戴上镣铐。铁链冰冷刺骨,但比不上他心中的寒冷。

  他被押出陕城,向北,向那片冰雪覆盖的荒原走去。雪越下越大,很快就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,又很快被新雪覆盖。

  走到一处山隘时,慕容令忽然停下。

  “我想……再看看南方。”他说。

  押送的士兵对视一眼,点了点头。

  慕容令转过身,望向南方。那里是长安的方向,是父亲所在的方向。千里风雪,阻隔了视线,但他仿佛能看见父亲站在长安城头,也在望着这边。

  “父王,”他轻声说,“孩儿……回不去了。”

  他忽然用力一挣,冲向隘口悬崖。士兵惊呼着去抓,只抓到一片衣角。

  身影坠落,很快被风雪吞没。

  又七日后,长安。

  消息传到吴王府时,慕容垂正在练剑。剑光如雪,在院中飞舞,地上的积雪被剑气激得纷纷扬起。

  亲兵跪在院门口,不敢靠近。

  一套剑法练完,慕容垂收剑归鞘,气息平稳:“什么事?”

  “王爷……世子他……”亲兵声音哽咽,“世子在燕国边境……跳崖自尽了。”

  剑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  慕容垂缓缓转过身:“你说什么?”

  “燕国那边传来的消息,说世子叛逃回国,被流放辽东,途中……跳崖了。”

  院中死一般寂静。

  许久,慕容垂才弯腰捡起剑。他的手很稳,稳得可怕。

  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然后转身走进屋内,关上了门。

  整整三天,他没有出门,没有见任何人。第四天清晨,门开了,慕容垂走了出来。他换了身素服,眼睛布满血丝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

  “备车,”他对亲兵说,“我要进宫,面见陛下。”

  太极殿里,苻坚正在批阅奏章。听说慕容垂求见,他立刻放下笔:“快请。”

  慕容垂走进来时,苻坚吓了一跳——三天不见,这人瘦了一圈,两鬓白发丛生,但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
  “吴王节哀。”苻坚起身,亲自扶他坐下,“世子之事,朕也是刚知道。王丞相已在回师途中,等他回来,朕一定问个清楚!”

  慕容垂跪下,深深叩首:“臣谢陛下关怀。但臣今日来,不是问罪,是请罪。”

  “请什么罪?”

  “臣教子无方,致令其叛逃敌国,虽死不足惜。”慕容垂抬起头,眼中没有泪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,“臣请陛下削去臣一切爵禄,将臣下狱问罪。”

  苻坚愣住了。他原以为慕容垂会痛哭,会质问,会要求严惩王猛——毕竟所有人都看得出来,这是一场阴谋。可慕容垂没有,他反而把所有的罪都揽到自己身上。

  “吴王何出此言?”苻坚连忙扶起他,“世子年轻,受奸人蒙蔽,与吴王何干?朕若因此罪你,天下人会怎么说朕?”

  “可是陛下……”

  “没有可是。”苻坚握住他的手,声音诚恳,“吴王,你是大秦的栋梁,是朕的股肱。世子之死,朕与你同悲。但逝者已矣,生者还要继续。朕答应你,将来必为世子讨回公道——但不是现在。”

  慕容垂看着苻坚年轻而真诚的脸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个皇帝是真的仁厚,还是……真的天真?

  “臣,谢陛下。”他又要跪下,被苻坚拦住。

  “吴王回去好生休息。等王丞相回来,朕让他亲自登门赔罪。”

  慕容垂告退。走出太极殿时,阳光刺眼,他眯了眯眼睛。

  宫门外,王猛的车驾正好抵达。两人在宫道上相遇,四目相对,一时无言。

  “丞相凯旋。”慕容垂先开口,声音平静。

  “吴王节哀。”王猛深深一揖。

  “犬子自作孽,怪不得丞相。”慕容垂笑了笑,那笑容苍凉得像深秋的落叶,“只是丞相下次若再有这样的计策,可否先知会臣一声?臣也好……有个准备。”

  王猛脸色微变。

  慕容垂不再多言,从他身边走过。走出很远,才轻轻说了一句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:

  “王猛啊王猛,你赢了这一局。但棋……还没下完呢。”

  风吹起他素白的衣角,在宫墙投下长长的影子。那影子单薄,却挺直,像一柄入鞘的剑,等待着再次出鞘的那一天。

  而在王猛眼中,那个远去的背影,第一次让他感到了一丝——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