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撤退的战鼓声,在北境的旷野上敲得极其沉闷。
凡斯调转马头,带着军队向南走了不到三百步。
他的背后,那道灰色的城墙依然矗立着,沉默而不可撼动。
他没有回头,也不打算回头。一个职业军人输了就是输了,不需要用目光去和那堵墙做什么无谓的道别。
但就在他准备催动战马加快撤退节奏的瞬间。
他的战马突然停住了。
凡斯皱起眉头,低头看了一眼马的后背。
肌肉在抖。
是恐惧。
军旅二十年,这匹老战马从来没有在战场上发抖过,哪怕面对三阶魔兽的嚎叫,它也只是拼命踩踏地面。
凡斯的视线从战马身上收回,缓缓抬头。
阳光消失了。
不是被云遮住的那种缓慢消失,而是在一瞬间,所有的光线都被一块庞大的阴影切断,就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摁住,然后扣上了一块深不见底的盖板。
整个战场,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静默。
两千人,没有任何人说话。
那些正在撤退的士兵停住了脚步,那些刚刚放松下来的老兵停止了擦拭伤口,甚至连倒在地上的伤员,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呻吟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向上方移去。
“轰!“
一声极其沉闷的破空声在高空炸响,带起的气浪将地面上的积水荡出一圈向外扩散的涟漪。
厚重的云层,在一股外来力量的撕扯下,如同一块被人从中间捅穿的破布,在极短的时间内裂开了一道极其宽阔的口子。
从那道口子里,掉下来了一个东西。
一个极其庞大、浑身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东西。
它落地时,腾起了一阵如同小型爆炸的气浪,将周围十几米内的泥土和碎石全部掀飞出去。
气浪散尽。
一头体长超过十五米的赤色巨龙,盘踞在两军阵前。
它那身覆盖着暗金色角质层的鳞片,在自身散发出的暗红色火光的照映下,闪烁着一种极其威严、极其古老的气息。背脊上那一排骨刺如同出鞘的利刃,每一根都比成年人的腰还要粗壮。
那对像小房间一样大的双翼,此刻还没有完全收拢,带起的风将周围所有人的衣甲吹得猎猎作响。
两千人。
其中有经验最丰富的老兵,有扛过无数战役的斗气修炼者,有凡斯这种见过真正的黄金阶强者的战将。
但此刻,这两千人无一例外地做了同一件事。
腿软。
不是出于意志上的崩溃,而是身体本能地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。那种弥漫在整个战场上的龙威,直接绕过了所有人的理性判断,一刀切地刺穿了每一个生命体内最底层的生存本能。
这种感觉告诉他们:逃,或者死。
凡斯的战马在龙威接触的瞬间,后腿直接跪了下去,将凡斯摔倒在泥地里。这位征战二十年的老兵扶着膝盖,吃力地站起身,抬起头,一眼对上了那双燃烧着赤色光芒的巨大竖瞳。
极其冷漠、极其深邃的注视。
就好像凡斯在它眼里,还没有一只蚂蚁值得认真对待。
凡斯感觉自己的斗气在那道目光下,如同蜡烛遇见了熔炉,没有任何悬念地化了。
城墙上。
老学士芬恩的羊皮纸从膝盖上滑落,他本人则张大了嘴巴,半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鹅毛笔顺着手指的缝隙滑落,落在了地砖上。
他做了三十年历史学家,跑遍了恩洛斯大陆,翻遍了无数古籍,记录过无数他认为的“奇迹“。
但此刻,他突然意识到,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“奇迹“,加在一起,都比不过眼前这一幕的亿万分之一。
“真的……真的是龙……“芬恩喃喃自语,声音细得像蚊子,“是真龙……不是传说……是真龙……“
他的泪水,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,一滴一滴地砸在地砖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
也许是因为在有生之年,他终于亲眼目睹了一头真正意义上的巨龙降临在这片土地上。
城墙上其他的守军全都愣在原地,甚至忘了握紧手里的武器。
但他们突然发现了一件更加颠覆认知的事情。
那头在龙威下让两千大军尽数瘫软的真龙,此刻正把目光,缓缓地转向了城墙顶端。
红龙的竖瞳扫过城墙的瞬间,守军里有人先崩了。
不是因为恐惧,恰恰相反。
“老天……“一个原本在索恩堡挖了七年矿的壮汉,双膝直接跪在城墙的石板上,声音颤抖得几乎变了调,“是真龙……领主大人的守护神……是真的……“
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静止的湖面。
城墙上的守军爆发出一阵极其混乱、却又极其真诚的骚动。有人跪下,有人攥紧了胸口的护心镜,有人把头埋进盔甲领口里颤抖。
他们不是在恐惧那头巨龙,他们是被这种超越认知的震撼击穿了神经。
几个月前,他们还是在北境雪原里挣扎求活的流民,穿着破麻布,吃着掺沙子的陈麦。
然后一切都变了。
城墙变了,衣服变了,武器变了,填满肉汤的锅变了。
他们不知道为什么,但他们隐约知道,这一切都和站在城墙最高处的那个年轻领主有关。
现在,一头真龙降临在他们领主的土地上,用那双代表着无上力量的眼睛,俯视着所有胆敢冒犯红叶镇的敌人。
这还不够说明一切吗?
老学士芬恩从地砖上爬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极其狼狈,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,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。他用颤抖的手摸索着捡起了滑落在地的鹅毛笔,另一只手死死地攥住那本已经被他翻烂了半截的羊皮账册,重新坐在城垛旁边。
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,留下颤抖的墨迹。
“恩洛斯历一零二四年,春。“
“我亲眼目睹了真龙降临。“
“不是壁画上那种符号化的飞蜥,不是游吟诗人口中充满了夸张意象的比喻。是真正意义上活生生的、会呼吸会喷火的赤色巨龙,就在距离我不到三百米的地方,踩碎了北境的土地,站在两军阵前。“
芬恩的笔停了一下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头盘踞在两军之间的庞然大物,然后低头继续写。
“我研究了一辈子历史,读遍了恩洛斯大陆所有能找到的古籍。在那些文字里,真龙从来都是一种遥远的存在,是神话,是传说,是先祖们用来解释那些无法理解的灾难的符号。“
“但它就在那里。“
“而这头真龙,选择降临在罗恩领主的土地上。“
芬恩的笔速越来越快,那些字迹开始变得歪歪扭扭,却有一种狂热的力量感。
“我不再怀疑了。领主大人不是普通的贵族,也不是某种寓言里的英雄。他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,是这片土地真正意义上的守护者。而我,有幸成为了他的记录者。“
“上苍啊,感谢您让我活到了今天。“
老学士的泪水又一次掉了下来,这次他连擦都没擦,任由它们砸在羊皮纸上,晕开了几个墨字。
城墙对面。
凡斯跪在泥地里,两千名子爵常备军跪了大半。
没有人下令,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这种膝盖弯曲的本能。
那些平日里横行北境的老兵,那些扛过三阶魔兽冲锋的斗气修炼者,此刻全都像一群被暴风雪困住的羔羊,挤在一起瑟瑟发抖,连抬头看一眼那头巨龙的勇气都丧失了。
凡斯用尽全力,试图重新聚集自己体内仅剩的那点斗气。
一点用都没有。
那股龙威如同磐石压顶,牢牢地把他和他的军队钉在原地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斗气在那股威压面前,就像是一根试图顶住山崩的竹签,连抵抗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闭上眼睛,做了一次极其漫长的深呼吸。
二十年的军旅生涯,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:无论任何情况,都不能放弃思考。
他在心里极其清醒地列出了一条结论。
这场仗,从一开始就注定了。
一个能在边境小镇建造出超越时代的建筑材料的领主,一个能在北境恶劣的条件下养出一支符文武装军队的领主,一个背后有真龙为其守护领地的领主……
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边境男爵。
这是某种他们所有人都看走了眼的存在。
凡斯睁开眼睛,看着地面上被龙威压出的那些细微的裂缝。
脑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个他从来没有在战场上想到过的念头。
认输。
认输吧!打不过的!
城墙顶端。
罗恩站在最高处,俯瞰着下方这幅画面。
他的神情极其平静,甚至平静到了一种有些漠然的程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