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二
1
平泽雨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倒霉过。
先是李倩倩给他戴了顶硕大无比的绿帽子——在他憧憬着美好婚姻生活的时候,那女人居然跟一个当官的上床了,还怀了人家的孩子。这一闷棍打得他晕头转向,差点走投无路。幸亏叔叔在汾阴给他搭了个庇护所,让他到电视台当主持人。平泽雨逃命似的离开省城,跑回汾阴一个人舔伤口。也是从那时候起,他对女人的态度彻底变了。
汾阴是他的老家。靠着叔叔的关系,他在这儿混得风生水起。汾阴电视台虽然名不见经传,但每天在《汾阴新闻》里露脸,让他成了县里的名人。
可现在呢?叔叔仕途受挫、人生无望,他自己又摊上刘志强这档子事。平泽雨越想越懊恼——一开始就错估了形势,高估了自己和叔叔在汾阴的能量,忘了社会舆论这东西,能在几天之内就把平家人苦心经营的关系网撕个稀碎。尤其是两件事叠在一起:平仕宏被全地区通报批评,汾阴著名主持人被人打了。这让他连在电视台露面的心思都没了。
平泽雨躲在秦彩玲的小院里,烦、闷、苦,连喝茶都没滋味。他破天荒地接过秦彩玲递来的摩尔烟——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混着浓烈的烟气,呛得他直咳嗽。
秦彩玲安慰他:“平大主持人,别唉声叹气了。你是不想去台里,你叔叔是想去没地方去。跟他比,你算幸运的了。”
平泽雨说:“早知道闹成这样,我还报什么警?现在我一个挨打的,倒成了全县的笑话,说什么的都有。你说气不气人?”
秦彩玲本来就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主儿——她要是会,也不至于走上离婚这条路。这女人长相古典,在小县城里属于耐看型。常年穿中式休闲装,盘着头发,插各式各样的簪子,金银铜铁玉,妆奁里塞得满满当当。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,这女人脾气火爆,颇有陕西遗风,常挂在嘴边的话是:“这不是吵的问题,这是打的问题。”这么有个性的女子,嫁的男人却很一般,老实本分。用秦彩玲的话说:“我都这德行了,还要找个能降住我的?”
秦彩玲离婚的原因,不是男人出轨,不是家境贫寒,也不是她不想生孩子遭婆家埋怨。根本原因就一个——婆婆看不惯她的做派。说得难听点,就是嫌她没个女人样,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,不知道想勾引哪个野男人。婆婆强势,从秦彩玲嫁过来那天起就想给她捋捋毛,灭灭她的威风。可秦彩玲偏不吃这套,天天吵,最后发展到干仗。婆婆撒泼打滚,秦彩玲也不示弱。闹了两年,有一天秦彩玲在秦家祠堂听长辈讲老祖宗故事的时候,突然豁然开朗——老祖宗做生意讲究变通,她怎么就死守着这么个破婚姻不放?她果断离了婚。男人傻了,前婆婆也傻了。
秦彩玲对平泽雨说:“是个汾阴男人就别怕。你叔在我这儿叹了半天气,虽说现在回不了局长的位子,但不会再背处分了。等过了这阵子,给他换个清闲点的地方,比如我们文联,当个一把手啥的,路子都铺好了。你怕个啥?天塌下来有彩玲给你顶着。一会儿老胡就来,你的事咱商量商量,他路子宽着呢!”
平泽雨笑了笑。他了解秦彩玲的脾气,知道来了也听不到什么软话。他只是不想回自己的小院,也不想去上班,单纯想出来躲个清静。
正说着,胡连生的小车开进了院子。人还没下车,就在院里喊上了:“老秦,你看我把谁给你带来了!这可是咱们汾阴的上上宾!”
平泽雨和秦彩玲都没猜对。平泽雨猜的是我,秦彩玲猜的是汾阴县某个能帮上平仕宏的“头头”。
走进茶室的,却是久未在汾阴露面的张老板。
胡连生殷勤地把张老板让在最前面。张老板自带气场——个头不高,身材瘦小,但万贯家财撑腰,走起路来那叫一个霸气。他把手包往茶台上一扔,象征性地跟平泽雨握了握手,然后对秦彩玲说:“早就听说汾阴有个秦美女,人漂亮又是大作家。我这人没文化,成事就靠胆大,但我特尊重文化人。”
秦彩玲谦虚道:“岂敢岂敢,张老板高看我们了。常听老胡说起您,有钱有关系,是个大能人。今天总算见到本尊了。”
平泽雨心里挺瞧不上张老板那副目中无人加大款做派,但也知道这人在汾阴手眼通天——叔叔的事、自己的事,都有可能仰仗他。于是也跟着恭维了几句。不过他不像秦彩玲那么讨巧,也不像胡连生那么露骨,而是带着媒体人那点恃才傲物的劲儿:“投资崇圣寺的时候我们电视台就报道过,张老板大手笔来汾阴投资,连书记、县长都拿您当座上宾。”
胡连生赶紧在旁边介绍:“张老板,忘了说了,这就是我跟您提的平局长的侄子,汾阴台的红人。”
张老板重新跟平泽雨握了握手:“原来是平大记者啊!刚才我还以为是秦美女的相好呢,有点怠慢了。”
秦彩玲招呼服务员换了新茶,亲自坐下给大家泡。
胡连生说:“平记者,张老板跟你们汾阴有缘呐!我上次跟他说了彩玲她家的情况,张老板特别感兴趣,初步同意拿钱来修秦家大院。”
秦彩玲一听,喜出望外,举起茶杯讨好似的说:“张老板,我先以茶代酒,替我们秦家先人敬您一杯!”不等张老板说话,自己先干了。
胡连生接着说:“张老板,我不太懂历史,但对古建还是有点了解的。祁县的乔家大院八十年代就建成开放了。后来张大导演看上了,拍了部《大红灯笼高高挂》,乔家大院一下子火了,好多人去参观,光门票收入就海了去了。”
秦彩玲说:“乔家大院我去过,确实不错。但这么说吧,跟咱们秦家大院比——一是规模没我们大,二是特色不一样。我们代表的是河东文化,真投了资,肯定能火。”
张老板大手一挥:“花钱的事都是小事啦!改天咱们去你们秦家大院看看,有开发价值,我跟你们老大说。”
胡连生赶紧解释:“老大就是陈书记。”
一提陈书记,秦彩玲立马接话:“老胡,你跟张老板说了泽雨的事没?本来是件小事,现在闹得满城风雨。你看看,一个主持人,躲在我这儿都不敢出门了。”
张老板当场拍板:“把手机给我拿来!我就不信了,啥事儿老陈敢为难我们大主持人?”
胡连生知道张老板爱在旁人面前拿腔拿调,假装劝道:“陈书记毕竟是领导,给点面子,明天当面说。”
秦彩玲也看出张老板不是真心要打这个电话,跟着劝:“就是就是,泽雨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。平局长的事才是大事呢!张老板,这些忙您帮了,让我做什么我都豁出去了。”
张老板也以茶代酒:“这可是你说的,事成之后可别反悔?”
秦彩玲大大咧咧道:“只要张老板能看上秦某,就是陪你上床都行!”
胡连生听这话,脸色一沉,借口上卫生间,出去生闷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