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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玊敏正打电话跟地区文联主席约稿，要一篇振兴蒲剧的文章。

　　文联主席叫梅德谦，省内小有名气的作家。玊敏事先做足了功课——知道他写过两部长篇，一部写晋商鼻祖猗顿，一部写武圣关公，都是河东大地的名人。不过那风格，与其说是人物传记，不如说是神话故事。除了长篇，中篇若干，诗歌散文无数，唯独评论写得少，尤其是戏剧评论。

　　这次玊敏打算换个路子。以前都是她列好提纲，电话或当面采访，回来自己攒稿子。这回直接让名家自己写。电话打通，她先聊了报社振兴蒲剧的大讨论，又说了文章的大致要求。

　　梅德谦人如其名，真叫一个谦虚：“小姑娘，谢谢你的好意，也谢谢《汾阴报》。一个县级报纸，能持续为蒲剧鼓与呼，不容易。不过我这人很少写评论，蒲剧倒是常听，怕是写不好。”

　　玊敏赶紧接话：“梅主席太谦虚了！我们小报纸，要求不高，您随便写两笔就是好文章。汾阴老百姓可都盼着您的大作呢！”

　　梅德谦勉强答应下来，说试试看。

　　玊敏刚要去跟王总编汇报，门房老张的内线电话打过来了：“玊记者，公安局的人找你，让你下来一趟。”

　　玊敏一愣：公安找我干什么？她探头往窗外一瞧——报社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，车顶警灯一闪一闪的，一个警察正站在门口往里张望。

　　她走到门口，警察上来就问：“你是玊敏？”

　　玊敏警觉地点点头。

　　“有个案子需要你协助调查，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警察说着就拉开车门。

　　玊敏犹豫了一下：“什么事？能看看你的证件吗？”

　　警察掏出证件递过来。玊敏扫了一眼——李军。她把证件还回去：“我得跟报社请个假，稍等一下。”

　　她用门房电话给王总编说明情况。王总编问出什么事了，她说警察没说，只是让去一趟。王总编安慰她别担心，有事他随时过问。

　　到了县公安局南关派出所，李军把玊敏领进讯问室，让她坐下，说：“别紧张，是关于平泽雨的案子。找你了解点情况，如实回答就行。”

　　玊敏点点头。李军冲旁边一个女警说：“小苏，记一下。”

　　李军：“根据法律规定，你应当如实提供证据、证言，如果故意作伪证或隐匿罪证，要负法律责任。明白吗？”

　　玊敏：“明白。”

　　李军：“讲讲你的个人基本情况。”

　　玊敏：“我家在刘村，户口在汾阴县城，目前在《汾阴报》上班。”

　　李军：“认识一个叫刘志强的人吗？”

　　玊敏：“认识。”

　　李军：“你和他什么关系？”

　　玊敏：“我们……一个村的，从小就认识。小时候我爹给订过‘娃娃亲’，但都是老黄历了。我们初中联系过，他给我写过几封信，后来各自上学，从高中开始就没联系了。后来回村里，见面也不说话。他爹带他上我家提过亲，我没答应。”

　　回答的时候，玊敏脑海里忽然闪回一个画面——

　　那年寒假，她从大学回村。在离村还有十里的公路边，她提着包下了公共汽车，站在路边张望，等父亲来接。结果等来的是刘志强。

　　刘志强戴着军棉帽，穿着军大衣，脸冻得通红。看见小时候父母之命的“未婚妻”，也没多话，闷声说了句：“叔叔有事来不了，让我接你。”玊敏没吭声。他调转那辆半新不旧的二八大杠，帮她把提包绑在后座旁，自己先骑上去，喊她坐。

　　后座太高，玊敏跳了两下都没上去，有一回差点把车子拽倒。

　　刘志强无奈停下来，一只脚撑着地，让她先坐好，然后使劲蹬了两下，两人这才晃晃悠悠上了路。

　　玊敏的手没处放，只能扶着自己的提包，始终没勇气拉住他的衣襟，装一回亲近的样子。

　　她忽然想起路遥《人生》里的桥段——高加林骑着自行车载着巧珍穿过村子，得意极了，因为身边坐着全村最漂亮的姑娘，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。

　　玊敏不知道刘志强来接她，是父亲的刻意安排，还是他想借机跟她独处。也不知道他驮着一个大学生——虽说不上貌美如花，但在城市里上了几年学，已经是村里最时髦的姑娘——穿行在马路上，到底是虚荣心满足了，还是故意炫耀？但有一点她很清楚：她对刘志强相当失望。90年代的年轻人，穿得像个老古董，骑着破自行车，闷葫芦一个……跟这种人过一辈子？想想都受不了。

　　那一路，两人形同路人，一句话没说。

　　那是玊敏记忆中，跟刘志强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。

　　李军的问话把她拉了回来。

　　李军：“好的。下一个问题——刘志强带人殴打平泽雨这件事，你事先知不知道？他有没有跟你提过要打平泽雨？”

　　玊敏：“这事我不知道。我说了，我跟他一直没联系，连话都不说，更别说让他去打人。”

　　李军：“你确认他从未以任何形式——包括当面、电话、传呼——向你透露过要找平泽雨麻烦的想法或计划？”

　　玊敏：“我确认。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要打平泽雨。”

　　李军：“我们今天问你的问题，你都如实回答了吗？”

　　玊敏：“如实回答了。”

　　李军：“以上你说的是不是事实？”

　　玊敏：“是事实。”

　　李军：“你看看笔录，跟你讲的是不是一致。有遗漏或差错，可以补充改正。”

　　小苏把笔录递给玊敏。她飞快看了一遍，签了字。

　　小苏拿起笔录瞅了一眼：“哟，这个‘玊’啊，我还以为咱俩是本家呢？”

　　玊敏这时已经松了口气，冲小苏笑了笑：“要是本家就好了，还能照顾照顾我。李警官，我能问一下平泽雨的案情吗？”

　　李军公事公办：“不好意思玊记者，案情正在调查中，暂时不方便透露。谢谢配合，你可以走了。后续如果需要配合，我们会联系你。”

　　玊敏站在南关派出所大门外，抬头看了看已经有些秋意的天空。几片微微泛黄的树叶随风打着旋儿，飘起来，又落下去。她忽然觉得有点茫然，有点不知所措。

　　李军为什么会问到刘志强？又为什么会因为刘志强找到自己？

　　此时此刻，刘志强在哪里？真是他带人打了平泽雨？他被抓到了吗？

　　如果是真的……玊敏想：我该怎么面对平泽雨？

　　她走到街边，找了个公用电话，想打给平泽雨问问案情进展。刚拨了几个数字，又觉得不妥，挂了。

　　犹豫了一下，她拨通了我的电话。

　　我听到她声音不对，问她出什么事了。

　　玊敏沉默了几秒，说：“部长……您猜对了。确实是喜欢我的人，打了平泽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