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第七章
二
3
胡连生过来找我,是玊敏领进来的。她给胡连生倒了杯水,拉上门出去了。
胡连生递给我一支烟,问:“小玊这是调你身边了?”
我点上烟,说:“她在张开胜那儿挺难受的。张开胜虽然不敢明着整她,但也经常给穿小鞋。她跟我说了好几回,你说我能不管?我也是犹豫了好几天,就怕旁人嚼舌头。”
胡连生笑了:“你这领导当得也太小心了。你们清清白白的,怕什么?”
“怕倒不怕,就怕闲话耽误了人家姑娘的婚姻大事。她过来我省心也放心,一些事她自己就能处理,不用我多操心。不说我的事了——你胡大经理过来有啥事?”
胡连生从包里掏出一张请柬递过来:“本来昨天就该给你送过来,昨晚陪张老板和老领导吃饭给忘了。我这是替张老板跑腿呢!明天要在崇圣寺搞一次法会。当然啦,张老板也知道领导们法会不能去,请柬上写的是‘参加崇圣寺落成典礼’。到时候领导们在广场出席一下仪式,跟着觉明住持参观一圈就算完事。”
我说前几天倒是听张开胜提过一嘴,当时还说时间没定呢。问胡连生还有谁去。
胡连生掰着指头数:“老领导,他前几天就回来了,张老板跟他在省城见了一些省领导,今晚就回汾阴。老领导一出席,省文物局、省建设厅、省文化厅的一些领导肯定要来。县里四大班子当然也要出席。新闻媒体听说是张开胜主任邀请的,估计人也不少。”
我看了一眼明天出席的具体时间,问胡连生秦家大院修复得怎么样了。
“还算顺利。拆迁的事刚解决,还是依了张老板的意思,整个大院现在腾空了。拆迁嘛,无非就是钱的事。好在是在村里,这些人几辈子也碰不上拆房给钱的好事,要的也不多。整个工程估计明年才能完工。”
“听说秦家大院成立了景区开发公司,是秦彩玲当董事长吗?”
胡连生说:“秦彩玲提过一嘴。她说县里也要占股,跟张老板成立合资公司。张老板不放心县里派其他人过来当领导,正游说登耀县长呢。”
我摇摇头:“秦彩玲有公职,这事未必行得通。”
胡连生一听来了兴致:“这事我有没有希望?有希望的话我跟张老板提一下。”
我笑他:“你这是属耗子的,哪儿有窟窿往哪儿钻。这事你还得慎重些,别让秦彩玲再对你有意见。我问你这事,主要是为我女儿桐桐——你看她待在村里也不是个办法。我想让她去秦家大院,哪怕当个售票员,也算有个事干。崇圣寺是佛教场所,我不想让孩子去。”
胡连生拍胸脯:“这算啥事?不用你出面,我出面就办了。我跟张老板说,谅他也不敢不给你面子。”
我叮嘱他:“这事不是啥大事,但让外人听了影响不好。千万别到处声张,悄悄办了就成。”
第二日是个大晴天。不到十点,太阳已明晃晃地照在汾阴大地上。
张老板不知听了哪个高人的建议,一改往日从舍利塔去崇圣寺的老路,而是在山门前修了个广场,既方便停车,又便于搞活动,对观光旅游倒是好事。
在警车引领下,十多辆车从县城出发,半个小时就到了崇圣寺前的广场。老领导在工作人员搀扶下率先下车,省文物局副局长、省建设厅巡视员、省文化厅副厅长先后走上搭着遮阳棚的主席台。县委四大班子领导也分坐两边。作为投资人,张老板也在主席台上占了一席之地——不过是坐在最边上。
我抬眼看向广场。尽管太阳明晃晃地晒着,广场上仍是黑压压一片,人头攒动,人声鼎沸。挤在主席台最前面的人群排着整齐的队列,估计是县里各部门的工作人员。队伍后面三五成群的,应该是各乡各村过来看热闹的村民。
典礼主持人来自汾阴电视台。放在以往,男主持人非平泽雨莫属,但今天已换了人。
十点十八分,两位主持人宣布崇圣寺落成典礼正式开始。议程按部就班:张登耀讲话,陈书记讲话,最后是老领导宣布“开山门”。
议程仓促得有点敷衍,像是专门留出时间给后面的法会。
众人在老领导带领下,沿着广场后面的台阶拾级而上,分三次走了三十六级台阶到山门。县文化局武局长边走边解释:三十六级台阶为“天罡”之数,暗喻佛法广大、无所不包,能护佑四方、降服魔障。三段十二级对应着十二时辰、十二因缘,代表一个完整的轮回。分作三段,象征着修行者需经历“戒、定、慧”三学,或“信、愿、行”三个阶段,层层递进,方能抵达智慧解脱之门。
到了山门,在工作人员安排下,老领导、三个厅局领导、陈书记和张老板一起用力,推开了朱红色的山门。
“这山门的位置倒是没变。”走在最前面的老领导开口,抬手指了指山门前两棵高耸入云的巨柏,“这两棵树,我小时候好像就这么粗了。鸟也多,叽叽喳喳吵得很。”
来到五圣殿前,老领导来了兴致。他望着殿内新塑的尧舜禹及关公、宋真宗像说:“五圣殿在全国都很少见,尤其是把宋真宗摆放在这里供奉,我觉得这是汾阴人的创举。不知道现在遗留下的《汾阴二圣配飨铭》碑保存在哪儿?还好不好?”
跟在旁边的武局长忙说:“在后土祠里存着呢!以前没保护好,谁都能拓字。现在已经很好地保护起来了。”
在觉明住持引领下,众人穿过天王殿,来到第二进院落。大雄宝殿的全貌展现在眼前。
老领导停下脚步,背着手,静静地看了许久。
“不一样了。规模和气派……似乎比从前小了许多。也可能是因为当时年纪小,看什么都宏大。”他说,“小时候跟着家里大人来过这里,现在记性不好,好多事都忘了。我记得大雄宝殿前面有月台,有雕栏,殿里的柱子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后来在日本人手里全毁了。八十年代我来过一次,基本就剩个空壳子,屋顶漏雨,墙也塌了好几处,荒草长得比人都高。”
“现在的住持呢?”老领导随口问了一句。
一位身着灰色海青的年轻僧人从人群中挤到前面,双手合十行礼。陈书记介绍:“这是现任住持觉明,佛学院毕业的。”张老板补充:“觉明师傅很有学识,也懂管理,寺庙日常活动和内部管理都是他在负责。”
众人参观完大雄宝殿。觉明带领大家走到殿后的舍利塔前落座——这里即将举办一场法会。
随着一声沉闷的钟响,约二十余位僧人从大雄宝殿两侧的通道缓步而来。为首的住持觉明披上了明黄色袈裟,手持香板,步履沉稳,目不斜视,显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宗教威仪。他身后的僧众袈裟颜色略深,多为赤褐色,队伍齐整,只有衣袍拂过新铺石面的沙沙声。
僧众登台,依序而立。觉明法师拈香、顶礼,动作舒缓而精准,每一个停顿都充满了沉静的韵律。随后,他引领众僧开始诵经。
诵经声起。起初是低沉而清晰的独诵,觉明的声音字正腔圆,梵韵悠长。接着,众僧的和声加入,如潮水般漫上来——不高亢,不激越,而是一种浑厚的、连绵不绝的共振,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层层铺开。他们诵的是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》。
仪式行至高潮,诵经声变得急促密集,木鱼引磬穿插其间,如疾雨敲打新漆的荷叶。觉明法师举起法铃,清越的铃声破空而出,瞬间镇住了所有音声。他带领众僧朝向四方,振铃、诵咒,完成最后的加持。
我坐在人群中,听梵音袅袅,磬声阵阵。
在阳光照射下,我感到眼前的景象在升腾的水汽中变得模糊起来。众僧的嘴唇机械地开合,诵经声在我眼前幻化成无数细密的金色经文,随着水汽盘旋上升,往复在崇圣寺上空,突然又像澄澈的涟漪一样一圈圈荡开,洗涤着寺庙屋顶瓦当上的新尘,和空气里看不见的浮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