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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biquge.hk第七章

  二

  2

  平泽雨的处理意见,张开胜拟了一份建议稿,摆在我桌上让我批示。

  我逐字逐句往下念——

  经查,平泽雨同志存在以下严重问题:

  一、干预报道导向,泄露内部信息:平泽雨同志在非正式场合,向外部媒体记者提及本属内部工作沟通的内容,并对其报道倾向进行不当暗示,客观上为不实信息传播提供了条件,违反了新闻宣传保密纪律和工作纪律。

  二、混淆公私界限,以私情害公义:平泽雨同志在处理此事件过程中,未能将工作关系与私人关系严格区分,其言行受到个人情绪及私人恩怨的不当影响,导致本可规范处理的工作问题复杂化、个人化,严重损害了新闻工作的严肃性。

  三、造成严重后果,影响发展大局:其相关言行及后续风波,不仅导致失实报道刊发,对我县形象及当事人造成负面影响,更严重干扰了“秦家大院”等重点项目的正常舆论环境与社会评价,对全县招商引资和文旅发展工作大局产生了不利冲击。

  四、处理建议

  责成汾阴电视台立即对平泽雨同志进行停职检查,由其本人作出深刻书面检讨,彻查其在事件中的全部责任。

  建议汾阴电视台依据管理规定和调查结果,给予平泽雨同志“记过”及以上行政处分,并将其调离汾阴电视台,安排至非新闻单位工作。

  我抬起头,看向张开胜:“这个处理结果是不是有点重了?内部岗位调整行不行?”

  张开胜解释道:“部长,对于一个主持人来说,如果只是内部调岗,不做采编就只能去做经营业务。在电视台,离开话筒和镜头,去拉广告跑赞助——对他来说恐怕更难以接受。还不如去其他单位换个环境。”

  我追问:“这个处理意见,是登耀县长的意思,还是你们中心的意思?”

  张开胜稍作迟疑,压低声音:“是登耀县长的意思。他说这件事暴露的问题不容忽视。严肃处理平泽雨,既是对其个人负责,更是对全县新闻宣传事业负责。他要求汾阴电视台迅速研究,严肃执行,并将处理情况报宣传部备案。”

  张登耀那套冠冕堂皇的理由,我心里明镜似的。

  上次他想借处理玊敏来敲打我,结果玊敏“壮士断腕”,用两份录音把局面彻底反转,让他那盘棋满盘皆输。如今他拿平泽雨开刀,表面上是整肃纪律,实则是再次立威——既是给平泽雨一个教训,也是给宣传部上下,尤其是给我看的一幕权力警示。

  我交代张开胜:“既然处理结果定了,就要把工作做细。务必做好相关人员的解释与安抚工作。必要时,你代表部里与平泽雨进行一次正式谈话,把政策和纪律讲清楚,也听听他的想法。”

  张开胜点头应下。

  他走后,我本想让他顺便叫玊敏过来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眼下这当口,任何多余的接触都可能被过度解读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我拿起电话,亲自拨给了玊敏,让她得空来我办公室一趟。

  放下话筒,我才恍然意识到——自那次惊心动魄的常委会录音风波后,我与玊敏竟再未单独见过面。

  敲门声响起。

  “进来。”

  推门而入的正是玊敏。我收起思绪,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:“怎么这么客气?还敲门。”

  玊敏站在门边,勉强笑了笑。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生分与谨慎:“您是领导,我不能没了分寸,平白给人留话柄。”

  我苦笑着摇摇头,示意她坐下:“机关不比报社,人多嘴杂,是得处处留意。你最近怎么样?上次那个内部警告处分,撤销了吧?”

  玊敏说:“一直提不起精神,领导让干啥就干啥,我也不想多事。处分是撤销了,但名声也没了。走到哪儿我都觉得大家在背后指指点点的。不过现在我脸皮厚了——他们爱说啥说啥,只要不当我的面。”

  我问她:“到现在咱俩也没好好聊过。说实话,录音事件发生后,我一直在想——到底问题出在哪儿?你为什么把录音交上去?”

  玊敏沉默半晌,吞吞吐吐道:“本来这些事我不想告诉您,省得心烦。可憋在我心里,我一直觉得您也会认为是我在害您……其实,其实我也是……”

  她说不下去了,声音有些哽咽。

  我给她倒了杯水,走过去放在茶几上,忍不住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。没说话。我想,玊敏应该能感受到我的宽慰。

  玊敏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情绪:“张主任知道我跟李倩倩通话的时候用了录音笔。后来他让我把录音交给他,作为证据。我当时没想过要给秦姐书院和平泽雨对话的那份录音——结果他拿上录音笔后也听到了。我明确告诉他这个不能作为证据,可张主任不听,非说这是证明平泽雨陷害您的动机和关键证据。”

  她抬起头看着我:“去书院找平泽雨那会儿,其实我并不想见他,包括给李倩倩打电话——我觉得是他们毁了我的人生。但我又不想让您为这事承担责任。李倩倩在电话里说的话,让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一定是平泽雨在背后捣鬼。所以我才约了他。没想到没说几句,平局长就开始骂他,这才引出后面那些话。”

  听完玊敏的解释,我心中因局面失控而积攒的那点怨气,彻底消散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与无力。在这个巨大的、由无数利益链条和规则编织的棋盘上,玊敏那份想维护我的单纯动机,何其珍贵,又何其脆弱——轻而易举就成了别人手中博弈的棋子。

  我将话题引回当下:“平泽雨的处理意见就要下来了。可能会调离电视台,去非新闻单位工作。”

  玊敏问:“虽然他让我很生气,但我也谈不上幸灾乐祸。这样处理,会不会毁了他?而且平泽雨心胸狭窄,这样的结果可能会适得其反,让他更加恨你?”

  我没有告诉她处理平泽雨是张登耀的意思。我不想让一个刚进机关不久的年轻人,无时无刻不感受权力斗争的残酷和人性的复杂。而玊敏让人感到难能可贵的是——她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处境,也不是幸灾乐祸,而是这个决定会不会“毁掉”一个人,以及可能引来的、指向我的恨意。

  “毁了他?”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抬眼望向窗外。

  经历了残冬,经历了料峭的初春和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雪,如今万物已呈现出欣欣然的样子。

  我轻声说:“小玊,在体制里,毁掉一个人有时候不是让他身败名裂、锒铛入狱。而是让他离开熟悉且自认能够驾驭的领域,去一个完全陌生、无法施展甚至格格不入的环境——消磨掉他所有的锐气、自信和那点可怜的虚荣。像温水煮青蛙,这种结果比直接的打击更残忍。”

  “至于恨我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你觉得,没有这个处理,即便我为他求情、饶恕他,他就不恨我了吗?现在的事态远不是你我能控制的。他恨不恨我,他怎么看我,已经没有意义了。”

  玊敏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水杯,低声说:“我没想到会这样……我那时候,只是不想您被冤枉。”

  “张开胜有他的立场,他有他需要完成的任务。”我打断她,不愿让她再陷入自责或被利用的懊恼里,“很多事情,一旦启动了,就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。你,我,平泽雨,甚至登耀县长——可能都只是其中一块。”

  办公室安静下来。我和玊敏的对话,剥开了事件一层又一层的遮挡,最终显露出的,却非简单的对错,而是一种身处系统之中的、弥漫性的无奈。

  我轻声安慰她:“好了,别想太多。回去好好工作,流言终会过去。保护好自己,凡事……多留一份心。”

  这已是我能给予她的、最切实的嘱咐。

  临出门,我对玊敏说:“你回去考虑一下,要不要到宣传部来工作?就像当初张主任那个位子。”

  玊敏一下来了兴致,眼睛亮了:“真的吗?”

  我点点头。

  她忙着点头,算是答应了我,然后快步走了。

  我重新坐到椅子上,拿起那份关于平泽雨的处理建议。提起笔,在“拟同意”三个字后面,略作停顿——

  最终还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