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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biquge.hk第六章

  二

  1

  离元旦只剩半个月。《秦家大院》第一次彩排,定在午后。

  玊敏来通知我的时候,我正在看刘新生报上来的演职人员名单。刘新生演秦老爷,秦君民由年轻演员蔺文斌扮演,岚秀的扮演者叫常晓玉,后面备注“地区蒲剧团特邀演员”——这点引起了我的兴趣。岚秀是这出戏的女主角,也是秦彩玲嘴里那个秦家不可或缺的女主人。当年她执掌的戏班子,为蒲剧传承做出过贡献。《汾阴县志》上专门记过一笔:秦氏岚秀执掌翠云社,授徒传艺,蒲剧薪火自此绵延,声动汾阴。

  玊敏现在调到新闻信息中心,在县委大院里上班,跟我接触多了,也比以前更自然、更熟络。她跟平泽雨“干仗”留下的伤已经好了不少,但因为皮肤白,脸上还隐约能看见疤痕。她静静站在旁边,看我专注地看名单,一声没吭。

  我看完名单,见她还在那儿傻站着,笑着问:“这么熟了还不自己找地方坐?”

  玊敏赧然一笑,手指绕着衣角,嗫嚅着说:“部长,您是不是不想跟我做朋友了?我的事,您也不想管了?”

  我心头一紧。

  她前几天给我讲的那些事,我听完之后心里升腾着莫名的愤怒,却不得不艰难地平复自己的情绪,不让她察觉到一丝一毫。平泽雨在我家里嘶吼的样子,玊敏选择争吵后回归的无奈——所有的一切,都让我的多情变得寡淡无味。他们这种扭曲的相处方式,迟早会给我的仕途带来麻烦。

  我给她倒了杯水,缓缓开口:“诗人佩索阿写过——‘明月高悬夜空,眼下是春天。’我们相处的日子虽不长,但能像现在这样坐着说话,已然是春天了。”

  指尖的烟灰悄然坠落,像崇圣寺里燃烧的香灰,无声,却让人心静。

  我看向她:“聂鲁达说——‘我们甚至遗失了暮色。今夜没人看见我们手拉手。’世上最深的距离,或许不是隔阂,而是即便并肩,暮色中是否真能看见彼此的手。”我怕她误会,又补了一句,“拿这种感觉,去检验你和平泽雨的感情吧。问问自己,能不能靠这样的‘看见’走完一生。”

  我不知道她听没听懂。她怔怔地看着杯中的水,目光在我办公室里游移。也许,她真的该好好想想了——这一切,当然不是因为我的出现。她只希望自己的感情不要像杯子里的水,轻轻一摇就支离破碎,外力一干预又缓缓平复,重组一个看似平静的镜面。

  午后的天更加阴郁。司机小高拉着我、武局长、张副主任和玊敏,直奔县农机厂的排练大厅。

  大厅设在废弃的铸造车间。我们下车时,天上已飘起了雪花。刘新生为了取暖,买了几台煤气罐取暖炉放在大厅中央,大门还挂上了厚棉门帘。走进去,蓝色火焰正“呼呼”地烧着,临时排练场倒也挺暖和。

  彩排还没开始。一个琴师正给二胡校音,发出“咿咿呀呀”的单调节奏;几个扮演家丁的年轻演员在角落里复习“护院械斗”的武打套路,木质刀枪碰撞出“噼啪”的闷响。来看彩排的,除了我和几个部门负责人,还有汾阴蒲剧团的王月生、贾文祥以及几个退休职工。门口守着些看热闹的人想进来,刘新生拒绝了,说正式演出一定请他们看。

  王子成也意外出现在现场。

  他看见我进来,连忙跑过来,把我拉到排练大厅正中间坐下。我问他下着雪怎么有空过来。他苦着脸说:“快别提了。昨天从地区回来,本想来感谢您帮我调到河东日报。结果今天一早接到任务,说让我来报道《秦家大院》彩排。本来安排王霈霈的,看天气不好就让我代劳了。”

  我打趣他:“你一个领导还亲自采访?”

  王子成摇摇头:“什么领导啊,给了个记者部副主任,倒是正科待遇。不错了,混几年就退休,副职省心。这事多亏您帮忙。”

  不远处,身披旧军大衣的刘新生正扯着嗓子对乐队喊:“一会儿记住!弦儿起高一点!尤其是秦家二少爷要出远门的时候,情绪要给足!”

  喊完话,他带着刚掀门帘进来的秦彩玲走到我跟前,安排她坐我旁边。秦彩玲今天打扮得格外喜庆——长长的披肩发,一件红色呢子大衣,越发显得身材高挑。

  我跟秦彩玲打过招呼,问刘新生:“我看了名单,还有一个专门从地区蒲剧团请来的名角?这么好的机会,怎么不考虑培养咱汾阴的演员?”

  不等刘新生回答,秦彩玲侧过头,凑到我耳边低声说:“部长你就别问老刘了。排戏他做主,用人的事他说了不算。”

  “怎么回事?”

  “剧团不景气的时候,连穷亲戚都不登门。现在有了投资,茅厕里的苍蝇都要来凑热闹。那个常晓玉,是地区一个领导的亲戚,专门给登耀县长打了招呼,任务就派给武局长了。刘新生能说什么?咱汾阴剧团的武梅梅,师从刘香爱,这两年正是上升期,这戏要是唱下来,保不准能拿个梅花奖。现在只能当个B角,小姑娘怨气大着呢!前几次排戏常晓玉有演出来不了,武梅梅也不想唱——第一次彩排拖到现在,就是这个原因。”

  正说着,化好妆的刘新生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部长,常晓玉因为下雪到现在还没来。咱是等,还是开始?”

  我的脸沉了下来。

  我知道这事跟刘新生无关。但张登耀三番五次在人事安排上“挑衅”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我觉得有必要反击一下。

  “等什么等?”我提高嗓门,“下雪别人能来,常晓玉就来不了?让乐队、龙套几十号人伸长脖子等一个人,你好意思说吗?戏比天大,这话不是挂在嘴边的。对于心里没有旁人的演员——我不管她是谁的关系,后台是谁——这是最后一次!下次再犯,绝对不用!”

  刘新生愣了。

  秦彩玲冲他说:“不等了!五幕戏,再不开始一天也完不了。武梅梅!武梅梅在哪?费部长说了,今天你就是A角,就是秦家的二奶奶!抓住机会,好好演!”

  刘新生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,憋屈了好几天的脸一下子开朗了。他大步朝后台走去,边走边扯开嗓子喊:“各就各位!弦乐准备!开场——”

  熟悉的锣鼓点响了。大幕缓缓拉开。

  有了资金支持,声光电系统把开场的大雪演绎得跟室外的天气一样真实。呼啸的寒风让室内的人仿佛身临其境,我甚至觉得身边的炉子都跟着失了温度。

  我靠在椅背上,随着幕布开合,渐渐沉浸到另一个世界里。短短几个小时,舞台上演着秦家几十年的聚散浮沉、家国恩怨。舞台上的戏,我脑海里的秦家故事,现实中的秦家大院,还有我身旁这位秦家后人——像一幅宏阔的蒙太奇画卷,在我眼前反复闪现。

  戏台上变幻着各色面孔。他们暂时放下生活的脸谱,融进各自的角色里,演绎过往。

  而现实中所谓的人生,又何尝不是一场更为复杂、更为漫长的演出?

  雪还在无声地下着。来时的路白了,去时的路也白了。

  整个汾阴,都暂时掩藏在这神奇的童话世界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