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iquge.hk第六章

　　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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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一大早，天阴沉得像锅底，气温比昨天又低了一大截。寒风裹着扬尘，把整座县城搅得灰蒙蒙的。

　　我出了院门，往县委大院走。风像刀子似的往脖子里钻，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

　　汾阴报即将成为河东日报子报的消息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汾河，在全县荡起了层层涟漪。尤其是常委会表决通过后，消息就像长了腿，眨眼间跑遍了汾阴的角角落落。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，王总编欲哭无泪。

　　一大早，他就从报社赶到县委大院找我，正好在大门口撞上我。

　　我知道他的来意，却故意问：“子成，今天有领导调研？还要你总编亲自出马？”

　　王子成苦着脸：“您就别打趣我了。全县都传遍了，我这个总编都要下岗了。部长，当初没听您的话，总觉得自己年纪大了，再过几年就退休，报社好歹是个实权单位。现在倒好，连饭碗都保不住了。”

　　门卫老陆看见我俩站在门口说话，凑过来打招呼：“王总编，有话跟领导回单位说去，一大早怪冷的。”

　　王总编白了他一眼。我递给老陆一根烟：“陆师傅，我们也是刚碰上。您老回去暖和暖和，我们说几句就走。”

　　王总编眼尖，忽然看见玊敏低着头，像没看见我俩似的匆匆往大院里走。他叫住她：“小玊，进了县政府工作就是不一样了啊？见了我这老领导，连个招呼都不打？”

　　玊敏只好扭头看过来。我见她戴着口罩，眼角有点肿。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哪敢呀王总。快迟到了，走得急。您是来办事的？”

　　王总编没好气地说：“我都失业了，别到时候上你家讨饭你不认识我。走，跟我去部长办公室，有事问你。”

　　玊敏有点为难：“行，我先到办公室点个卯，一会儿过去找您。”

　　我们相跟着进了县委大院。玊敏在县政府楼前跟我们分了手。

　　进了办公室，我给王总编递了根烟：“事情已经这样了，你有什么打算？”

　　王总编接过烟，猛吸一口：“部长，您看还有什么合适的位子？去新闻信息中心行不行？”

　　我问他：“你知道现在谁负责新闻信息中心？”

　　王总编摇摇头。

　　我告诉他：“就是以前给我跑腿的张干事。”

　　王总编惊得差点合不拢嘴，脱口而出：“怎么会是他？他一个小科员，怎么可能成部门一把手？”

　　“怎么不可能？你知道他是谁的关系？当初让你过去主持工作，以你的资历，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。你不过去，反倒给了小张机会——他现在是副主任主持工作。人家一个工作了两年的科员，提副科级，很正常嘛。”

　　王总编脸上刚泛起喜色，我的话就像一记千斤锤，狠狠砸了下去：“张干事是登耀县长的侄子。你觉得，还有你的机会吗？除非你有更好的关系。”

　　王总编的脸又垮了，狠狠抽了两口烟。

　　我看他那样，又安慰道：“汾阴报是转到河东日报社，又不是撤销了。此处不留爷，自有留爷处。你就没想过换个地方？从县城到地区，不是更好？”

　　王总编忙凑过来：“部长您快说，我洗耳恭听！”

　　“现在是答应把报纸给河东日报社了，但咱们也有条件——比如接收不良资产，比如人员安置。这些都要谈。你的事如果放进去一起谈，应该还有回旋余地。”

　　王总编连连道谢：“这事还得您费心。有些话我不方便说，需要打点啥的，您让玊敏告诉我，我绝不含糊。”

　　我打断他：“顺水人情，别放在心上。有需要我到时候告诉你。”

　　正说着，玊敏在外敲门。王总编起身开门让她进来。她居然还戴着口罩，一进门冲我点了点头，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，情绪明显不高。

　　王总编说：“小玊，你怎么啦？今天扬沙天气，屋子里还不至于吧？”

　　我看见玊敏眼圈泛红，便问王总编要和玊敏说什么事。王总编识趣地说：“刚才想问新闻信息中心的情况，您已经说清楚了。我去找一下政府办张主任，看看年底县长的调研计划，报社好做安排。”

　　王总编出去后，玊敏再也忍不住，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。

　　“病了还是吵架了？看你眼角都肿了。”我问。

　　玊敏哽咽着，断断续续讲了昨晚的事——

　　昨晚平泽雨给她打传呼，说晚上要录节目，晚回去。她也没多想。后来新上任的张副主任在电话里告诉她，有个省城来的女记者要采访汾阴古建修复情况，让她送些材料过去。

　　结果，她意外看见平泽雨和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上了招待所的楼。

　　张副主任拿上材料后，还跟玊敏开玩笑：“平主播真是好人缘，省里来的记者他也认识。这不，刚送记者上楼，安排好住宿了。”

　　玊敏心里起了疑，却不露声色地问：“明天需要我陪记者去崇圣寺和秦家大院吗？这位记者叫什么？一早我好陪人家吃早饭。”

　　张副主任说：“叫李倩倩，社会时报的记者。你要不要现在见见？”

　　玊敏摆摆手拒绝了，并特意叮嘱张副主任：不用和平泽雨说我来过。

　　她回到小院，李倩倩这个名字让她心烦意乱——那可是平泽雨的老情人！如果不是平泽雨编了“录节目”的谎，她或许还能笑着面对这个前任。以前上大学时，玊敏和同学会用“抹布”调侃前任，用“收废品”给继任者贴标签。

　　她胡乱泡了碗方便面，凑合吃了晚饭。躺在沙发上，火热的韩剧也看不进去。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多，平泽雨还没回来。玊敏忍不住了，摸黑到巷子里找公用电话。

　　冬天天寒，巷子里早没了行人，守电话的老人也熄灯睡了。

　　玊敏敲了敲小窗户，说家里有急事，要回个电话。老人打开窗户，把电话机递了出来。

　　玊敏拿着话筒愣了几秒，想放下，脑子里却全是平泽雨和李倩倩在招待所床上缠绵的画面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拨通了平泽雨的手机。

　　对方挂断了。

　　她继续打。一连三次，终于通了。

　　“你在哪？怎么还不回来？”

　　“不是告诉你录节目嘛！刚才领导在讲话，你一直打，领导都反感了。”

　　“哪个领导？你不会是在床上讨论工作吧？”玊敏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。

　　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随即传来平泽雨强作镇定却明显不耐烦的声音：“你胡说八道什么？我在台里加班，领导都在，别发神经！”

　　“发神经？”玊敏冷笑一声。夜里的寒风卷着刚飘起的雪花打在脸上，生疼。

　　“你没想到吧，我下午去招待所的时候，不巧看见你送李倩倩上楼。”

　　电话那头明显慌了。平泽雨完全没了平时主持人的从容：“你听我解释……李倩倩她……她确实是来采访的，我跟她只是叙叙旧，聊了聊天我就回台里了。不信你可以过来看看。”

　　“你等着，我马上过去。”玊敏打断他。

　　“天晚了你就别跑了，我们工作马上结束，我现在就回去。”

　　玊敏打了辆车，在半道上碰见了匆匆开车回来的平泽雨。她一上车，两人再次爆发激烈争吵。玊敏发疯似的去抢方向盘，车子差点撞上一个骑行的路人。对方正要破口大骂，一看车里两人正对打，骂骂咧咧地骑走了。

　　听完玊敏断断续续的讲述，办公室陷入沉寂，只有墙上的时钟在“嗒嗒”地走。

　　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她。恋爱里的人，谁也劝不住。

　　平泽雨曾经那些胡言乱语的猜测和威胁，此刻又浮上心头。让我心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