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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从办公室踱到县委大院,来汾阴快半个月了,这是我头一回觉得——闲得发慌。

  在我的牵线搭桥下,陈书记带着大院里将近一半的局领导,浩浩荡荡去了我曾经读书的城市,搞什么县际交流。大院里难得清静下来,我也终于有机会在这个见证过民国风云的院子里走走看看。

  县委和县政府的两栋二层办公楼是新中国成立后建的,带着明显的苏式风格——宽敞明亮,墙体厚实,层高也高。楼外虽有些破旧,但在白色浮雕的点缀下,依旧是整个汾阴最亮眼的风景。唯独大门口还保留着一栋民国建筑,据说是当年县长办公的地方。传说中炸死滩匪雷哼哼的那一排厢房早没了影踪,连确切位置都没人能说清楚。至于雷哼哼的故事,版本多得数不清,籍贯、死因,在老人们口口相传中早已支离破碎,谁也说不准。

  县委大院的大门,与其说是高门楼,不如说是为了挂那两块牌子而垒的两根水泥柱子。看门的老陆是县委的退休职工。他说原先大院是有两扇红木大门的,平时紧闭着,老百姓来办事得从旁边的小门登记进去。陈书记调来没多久,在一次县委办公会上直接开怼:“汾阴有十大怪,起初我还不服气,跟别的县领导争,说汾阴人没那么憨,不可能干缺心眼的事。可这两天进了几趟县委的小门,不得不说,汾阴人就是日怪——脱裤子放屁,放着大门不走,非要在旁边开个小门,难道大院里的人都擅长旁门左道?”

  汾阴人做事一根筋——你让看好大门,我就把大门锁得死死的;你让打开,我索性把门拆了,就剩两根门柱子。陈书记面对这操作也只能苦笑。他慢慢悟出一个道理:跟汾阴人打交道,必须直来直去,千万别拐弯抹角,否则一个笑话能演变成另一个笑话。

  我跟老陆蹲在大门口的石墩上边抽烟边闲扯,忽然看见一个女生老远从自行车上跳下来,推着车就往我这边跑,边跑边喊:“费部长!要不是我眼尖,老远就瞅见您了,谁能想到一个县委领导,跟个老农民似的蹲在大门口谝闲传!”

  我抬头一看是玊敏,忙站起来逗她:“我还以为是狗在后头撵你呢!跑这么快,有事找我?”

  玊敏有点不好意思,点点头:“有些事想请教您,不知道部长现在有没有空。”

  老陆也认识玊敏,在旁边帮腔:“说实话,看大门十多年了,费部长是我见过最没架子的领导。你这大记者心里装着老百姓,费部长没空也得抽空见你。姑娘,咱虽说是老熟人,但规矩不能坏——自行车不能进大院,放旁边车棚吧。”

  我递给老陆一支烟,老陆推了两下,接过来夹在耳朵上,从玊敏手里抢过自行车:“你跟领导进去,别耽搁正事。钥匙放我这儿,出来拿就行。”

  玊敏道了谢,跟着我进了大院。她四下瞅了瞅说:“正好这两天领导们都出去考察了,我才有空写您安排的那篇稿子。可写了两天一直没头绪,想过来请教请教。”

  我跟玊敏边走边聊,她一路上始终不入正题,净跟我扯陈书记考察的事儿。等进了办公室,她坐下又起身朝门外看了看,问:“费部长,我把门关上,您不介意吧?”

  我想了想:“你一个女娃都不介意,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怕的?就怕大院里人多嘴杂,有人想歪了说闲话。什么事这么神秘?”

  玊敏压低声音:“不是神秘,是事情后果严重,让外人知道了我吃不了兜着走。我不是有同学在BJ一家报社上班嘛,前两天给我打电话,说收到群众来信,反映咱们县农药造假的事。他们前期已经到农科院做了调查,假农药造成农科院实验田的种苗大面积发生病虫害,院里领导非常恼火。事情反映上去后,上面领导要求彻查,让媒体曝光。我同学说过两天他们就要来调查了。”

  我心头一紧,忙问:“这事你给王总编汇报了吗?”

  玊敏说:“我没那么笨。这么大的事,王总编也做不了主,何况这两天他还跟着陈书记考察去了。我要是不认识您,说不定就给他汇报了。”

  我又问:“上次去农药厂,我看你有一阵落在后面,还以为你是嫌场面乱心烦呢。莫不是你趁机摸情况去了?”

  玊敏点点头:“那么大的厂子,连条像样的生产线都没有,您不觉得奇怪吗?”

  我摇摇头:“我初来乍到,根本不了解这些厂子的底细,倒是没注意。”

  玊敏说:“有人说咱们县农药厂用麦秸秆泡水灌装,最后拿真农药在瓶子外面和外包装箱上喷一喷,就当正品发往全国各地。这根本就是造假嘛!”

  “问题确实严重。要是BJ记者来了做调查,回去写篇报道,咱县的农药企业就全完了。但如果把消息透给企业包庇他们,也不符合县委支持企业发展的精神。这事容我好好想想,待会儿跟分管工业的刘副县长碰个头,商量一下再说。”

  玊敏说:“费部长,您可要保护我啊!这事儿要是让领导们知道了,还以为是我透的风呢!”

  “不会的。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好你同学——来了介绍我们认识,剩下的事我来处理。对了,前两天安排你写的那篇通讯报道,写好了没?”我转移话题。

  玊敏说:“我正要向您汇报呢!这两天我又采访了一些企业,还有咱们县的乡镇局,基本摸清了情况。外加剂这块都是民营企业在做,主要集中在您老家大德镇。前天我约了李镇长,他也跟着陈书记考察去了,等他回来我再找他聊聊,很快就能成稿。”

  “挺辛苦的,想得也比较全面。这事儿我是这样想的——你先成稿,县委审核通过后,不在咱们县委机关报上发,我给你联系省委机关报,让你跟他们的记者联合署名,这样影响大一些。尤其是陈书记提到的那家企业,一定要让厂长露露脸。另外这篇稿子要有高度,把陈书记的一些讲话精神放进去。虽说这些企业最早是自发形成的,但这几年县委县政府的支持也很重要。”我提了些具体意见。

  玊敏非常认真地边听边在采访本上记要点。她抬头准备继续听我讲的时候,却发现我盯着她走了神。

  “费部长?费部长?”她连叫了两声我才回过神来。

  我有点不好意思:“你专注的样子让我想起……”我本想说我妻子米虹,又怕引起玊敏误会,忙改口,“想起我大学时一个女同学,认真听我谈论诗歌的神态。”

  玊敏的脸突然红了,那模样像极了当年我跟米虹聊天时的光景。她站起来说:“不打扰您了。改天部长一定要给我看看您的诗作,让我拜读一下。”

  玊敏说完拉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。她的背影让我想起了米虹——快半个月了,我竟然只趁她在办公室时给她打过一个电话。想想真有些对不住她。我摊开桌上的信纸,开始写信:

  亲爱的虹。

  这是多年来我给她写信一直不变的称呼。